第十一章
回到家放下乡亲们给捎上的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拿了手机正要出去，发现母亲
的情绪不大对劲，对我爱搭不理的。我偷偷问了父亲，他告诉我女友前天打我手机
不通，问家里才知道我回老家了，埋怨我没向她汇报，一来气居然向母亲质疑：您
怎么也不好好管管他，真越来越野了！母亲也不示弱：我怕也管不了多久了，再过
几个月就移交给你，你自个儿好好管教吧！现在母亲看见我就想起这个事，我知道
她表面虽不说，心里却一定嗔怪我不听话找这么个女朋友，接受吧心不甘情不愿，
甚至还担心我以后受委屈；不接受吧事已至此，不想再强拗我的意愿。女友也不争
气，一点不知道讨人心欢，我说她根本不懂“心理战术”。本想安慰母亲两句，因
这三言两语说不清，又急着交手机话费联系琪琪，索性没说什么就走了。
交话费时服务小姐说先生您的余额还有100 元，还要续缴吗？我一想肯定是琪
琪干的。赶紧把手机打开，果然不一会儿就陆陆续续收到了几十条短信。除了女友
几条方圆几条，其余全是琪琪发的。几条是我走之前那晚的：已帮你手机充值，
别谢我，因为你还得继续陪我聊天呢！呵呵。
收到短信吗？干吗不理我？
怎么关机了？噢对了，明天你还要出门，那就早点休息吧！
已经习惯和你说晚安了，所以今天也不例外，可你关机了。听你说声晚安我会
睡得舒服些。那就在梦里等你说吧。晚安！
第二天从早到晚又发了很多条：怎么还不开机啊？忘了还有我吗？开机后
马上和我联系，否则我真要生气喽！
寻猴启示：本人丢失杂毛小脏猴一只，特征是脏了吧唧、满脸鼻涕，身上带有
一部手机并会查阅短信息，爱猴看过后速给主人回短信，主人现在好想你！
你这只野猴子，到底蹿哪儿去了，知道我在想你吗？
………………………………
第三天还是如此：为什么不理我了？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如果是那我和
你说对不起还不行吗？求求你快给我回信！
你到底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呸呸，不吉利的话当我没说。
…………………………
后来又发了几句嗔怪我的话，直到昨天晚上是最后两条短信：你是不是已
经不想理我了？烦了？不是说要永远做朋友吗？如果是那么和我说一声就行，不用
这样逃避！
或许真的是这样！我会恨你一辈子，再也不会烦你了，再见！
之后就没有了。方圆发短信说：你小子跑哪儿去了？琪琪找你都找疯了！
再不回信后果自负！女友的短信都是因为找不到我一气之下说的一些触目惊心
的话，看了一眼没敢再往下看，索性删了。马上给琪琪打电话，她手机关机。又给
方圆打，她似乎正在睡觉，嫌我扰了她的好梦，没好气的说：“我一直和老公在一
起，有一天没和她联系了。谁让你不开手机的，这回可把她惹毛了吧，看你怎么收
场！”我又求了方圆半天，她才答应帮我说些好话。挂了电话我又给琪琪发了条短
信：你的野猴子回来了！见到短信请和我联系，猴子有话说。
直到晚上睡觉，琪琪的手机也没开。
一夜没睡塌实。早上起来又给她拨了两次电话，仍然关机。我突发奇想——不
如到她家楼下去等，一定能堵上她，还能表现我赎罪的诚意。
虽只来过一次，但我还是记得很清。这个小区规划得还算不错，楼群之间
亭台水榭、花木林苑一应俱全。她住的那栋楼后草坪上有条游廊，刚好可坐在那儿
晒着太阳盯住她居室的窗户。其实我坐不住，天生好动。在单位办公室坐一会儿就
得站起来溜达溜达，舒展舒展。科长说我“坐功”不扎实，容易给领导留下人浮气
躁的印象，不利于个人在政途上的成长。说实话我挺羡慕他们，一杯茶一份报也能
挨上半天，顶多上一两次厕所。如果把胯下的椅子换成马桶，恐怕工作效率能得到
进一步提高。我开始绕着楼来回转悠，不时望望她的窗户。那窗户被窗帘遮得严实，
上面有青草地和几只胖嘟嘟的白羊的图案。我一时联想到老家那个放羊的傻妞，似
乎那窗帘一掀她就露出头冲我嘿嘿一笑：“瞅你那傻揍性！”
有个小区的保安例行巡视，与我擦肩而过时打量了我几眼。其实离老远他就已
在注视我。我很没趣地微笑示意，他没理会。一个小时过去，在楼下转悠时和那保
安走个对脸。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里似乎越来越多疑惑。
中午在附近的小饭店随便吃了几口就又坐回到游廊上。下午我依然在楼下徘徊，
那个保安依然在巡视，不过这次他终于忍不住，停在我面前说话了。
“你……住这儿吗？”
“不是……我亲戚住这儿，就是窗户帘上有草地白羊的那家。”我指一下，他
瞥了一眼。
“那你怎么不上楼，老在下面转悠？”
“我，我就晒晒太阳，医生说我缺钙，得多晒太阳。哎你们天天这么巡逻也挺
辛苦吧？真负责任啊！啧，比我们那小区保安强多了……”
他没再说什么，白了我一眼，走开了。
到天擦黑也没见琪琪的影子，我悻悻而归。晚上给她发了条短信：今天我在你
家楼下等一天也没见你人影，不知你看见我没。明天我还会在那里等。夜里我梦见
那傻妞变成了琪琪，挥着鞭子抽我，边抽边说：让你骗我！
第二天早起拨她电话，关机。从家出来时发现天色泛阴，太阳若隐若现，有点
冷。懒得再回去添衣服，就匆匆地赶去那儿，怕晚了琪琪会出去。到了楼下还发个
短信：我又来了。
还是那个保安，今天似乎格外留意我的行踪，每隔十几二十分钟就会出现在我
的视野中，我自然也纳入他视野。
天完全阴沉下来。下午星星点点地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一会儿就
融成水珠，不知琪琪看到会不会以为我哭了。越来越冷，我正抱着肩在游廊下跺脚，
听见后面有人问：“这天儿您也在外面补钙？”回头一看，是那个保安。
“哦，不是……赏雪，我这儿赏雪呢。”
天早早就开始黑了，我迎着零星的雪花回到家。晚上，发现自己感冒了，给琪
琪发个短信：又等你一天，明天见吧。
早上起来正要出去，母亲说你感冒了还往外跑？我说今天是节假最后一天，赶
着见个朋友，要不等上班以后就没空了。母亲只好让我多添件衣服，“早点回来！
这两天一去就一整天，干什么呢这是。“
天又晴了，太阳挂得老高，地上没积下什么雪，不过还是不怎么暖和。
再碰到那个保安时我尽量避免接触他的目光，故意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曲儿。
那窗帘依然闭得严实，琪琪的手机也和那窗户一样，关得死死的。
下午居然没见那个保安，一个人反倒有点不适应，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不知哪栋楼里跑出个十来岁大的男孩儿，在游廊中心凉亭的石桌上摆个空易拉
罐，站在几米远的地方拿弹弓射着玩。他眯着眼睛，费劲地扯着那牛筋绳，半天也
打不中。
“真笨！你拿来看我的。”我跟他要过手里的弹弓，又往后退了几步，拉满弓
一瞄，“叭”的一下那易拉罐应声而飞。儿时没少玩这个，而且打的都是活物。
那孩子看个目瞪口呆，抬头仰望着我伟岸的身躯，登时一种荣耀感自我心底油
然而生。那一刻突然发现自己的存在特有意义。
“叔叔叔叔教我吧，求您了……”那孩子缠住不放，我见他诚心向学，索性就
点拨一二，向他传授了其中的要义。正教着，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那扇窗，竟发现窗
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还有个女人的影子一闪而过。
“琪琪！”我失声叫出口。
或许她早就知道我在等她，且已经看到我了，只是还没消气而惩罚性地考验我
的诚意与耐心；或许她一直关着手机睡觉，刚才醒了才拉开窗帘迷迷盹盹的也没看
见我。想来想去觉得不管为什么还是应该先引起她的注意，可又没勇气去敲门，太
贸然，再遭闭门羹就更屈了；站楼下扯嗓子喊吧，怕影响她也影响我的形象；想敲
窗户三楼又够不着。
“叭”一声，小男孩儿在一旁雀跃欢叫：“中了中了，叔叔我也打中了！”
他一喊倒触动了我的灵感，我拿过弹弓，拣了一粒小石子，看看四下没人瞄着
她的窗户就射。因怕打碎玻璃就没敢使劲，只要能敲响引起她注意就行。石子悠悠
地飞过去，却在离楼不远处落下了。
“叔叔您打什么呢？”
“窗户。”
“啊？您不怕打破玻璃人家骂吗？”
“想练出真本事还怕挨骂呀！”
又拣了个大点儿的石子，稍加了些劲，这次射到了窗户下沿的墙上，还是差点。
“叔叔您怎么不使劲啊？我这弹弓打得可远着呢！来让我试试……”
“一边儿待着去。”
我选了个比较圆的石子，瞄准窗户拉开了皮筋，正琢磨该用多大力，身后那孩
子催我，“快打呀！”说着还推我屁股一把。我一走神捏石子的手就松了，“嗖”
一下石子风驰电掣般直取那窗户。伴着“叭”的一声响，窗户玻璃的中心出现一块
硬币大小的白点，并向外辐射出几条蜿蜒的裂缝，没碎。
“真准！可惜没碎。”孩子不无遗憾地说。
我赶紧把弹弓塞给他，又从兜里抽出一张二十块钱塞进他口袋说快走吧，千万
别跟别人说！小孩似乎觉出形势的严峻，或是钱在发挥作用，他看看我转头就跑。
跑两步又站住回头问：叔叔，你明天还来吗？我摆摆手示意他快走。
窗户拉开了，一个中年女人伸出头左右张望，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赶紧伸
手指着那小男孩儿跑去的背影对她说：“阿姨真对不起，那是我亲戚家的孩子，一
不留神没看住，让他使弹弓把您玻璃给打碎了。您看我是赔您玻璃还是赔您钱？”
“这孩子怎么这么皮啊！打坏玻璃还好说，要是打到人眼上多危险！看把玻璃
给打的，这大过年的你说……”那女人说话倒还温和。
“就是就是，现在这孩子真是没法儿管。实在对不起，我赔我赔。”
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喊：“妈，这人是我朋友……”这分明就是我期盼已久再熟
悉不过的声音，让我为之一振。回头看，琪琪真就站在不远的地方。
琪琪的母亲让我上楼坐，我坚持要先去配玻璃。她说算了，还好没碎，等开春
暖和再说吧。并要我上去做客，很热情，好象打碎玻璃的事和我毫无干系。直到琪
琪说我们出去走走，她才客气地关上了窗户。我悄悄跟着她往外走，大气也不敢出。
“出这事真不好意思，那是一亲戚的孩子……”
“得了吧！我老远就看见是你干的。不愿意理我就算了，还跑来砸我们家玻璃。
而且我也从没听你说有亲戚住这里。你就骗我吧！”琪琪打断了我的话，瞪着我。
我尴尬地笑笑，“你看见了？我那也是实在没办法，打你手机不开，发短信不
回，等你也不见，所以我才……”
“你既然不想理我还找我干什么？再说我找不着你也没砸你家玻璃吧？”
“谁说我不想理你了？是你误会了，总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我都在你家
楼下等三天了。”
“这么说反而是我的不是了？我才不信你会等我三天，骗人！”她站住脚盯着
我的脸，似乎要从我眼中看出谎言来。这让我十分委屈，低下了头。“心虚了吧。”
有两个保安和一个民警迎面走来，头前的正是这两天巡视中常与我不期而遇的
那个保安，见我马上用手一指：“你，站住！”回头对那个四十几岁的民警说：
“就是他！鬼鬼祟祟地在这儿转悠三天了，下雪他都不走，怎么看都不象好人…
…“那个民警摆手让保安别再言语，过来还没等问话，我抢着对琪琪说：”你
看，没骗你吧。“琪琪眼圈一红，头扭向一边。
民警刚要问我，看见了旁边的琪琪，“呵，这不是琪琪吗？”
“哦，宋叔叔是您啊，您过年好吗？”原来他们认识，站在一旁聊起来了，我
冲那个保安耸了耸肩。琪琪和那个民警说我是她的朋友来找她，他笑着说没事没事
全是误会，临走还说：“回去替我问你爸爸过年好啊！”
两个人默默地走，半天没话。琪琪的步子放慢了，只是她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说：“从来没想不理你，真的，这是个误会，我想和你解释
一下……”
“不用了，我相信你。我找你三天，你等我三天，咱们扯平了。”她的声音幽
幽地，“你给冻感冒了？”
两个人找了一家饮吧喝点热东西，我还是把回老家没拿手机的事解释给她，不
过当时心里的那些想法却略过了。她也不说话，只是带着笑专注地看着我，静静地
听。她说这几天心情不怎么好，就住到了一个亲戚家，整日闭在屋里看电视。每天
深夜睡觉前才打开手机看看短信然后就关机。其实她看到我发的短信也动摇了，但
一想自己的委屈，就咬牙坚持没理我，可没想到我会真的等她三天，还以为是玩笑。
她问起我回老家有没有想着给她带什么礼物，把我问住了，那些土特产都放家
了。突然想起小强奶奶给我的那个荷包，从上衣内兜摸出来递给她。她说这个真好
看，是什么呀？我说是为你求来的，带在身上可以实现心中的愿望。她笑了：那你
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向它许愿，你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吗？
晚上睡觉前收到琪琪的短信：感冒了多喝水早休息。还有你知道么，被人重视
的感觉原来这么幸福！
我回信：三天前我已先比你感受到了。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睡得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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