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没敢往琪琪家打电话，怕给她再添麻烦，也自觉无颜以对。一连两天，心情象
走失了主人的狗。下午下班时，吴公到办公室找我，对我能继续留任市局表示祝贺，
可话里话外还是带些埋怨，嗔我这事瞒着他，我却没法解释。
“看你怎么无精打采的？难道没下基层也不高兴？”
“没什么。”
他看屋里就我俩，凑到跟前问我：“你晚上有事吗？”
“没事，怎么了？”
“帮我个忙，”他顿了顿，带点神秘地说“你不知今天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是你的诞辰么？”
“装什么傻呀，今天是情人节！”
我翻翻日历，果然是二月十四日。“那我能帮你什么，陪你过情人节？”
“别臭美了你……”吴公被逗乐了。他说市里文化部门今晚组织了一场文艺晚
会，其中有一个刘云的独唱，吴公届时将登台献花。因手头有项着急的工作，一天
也没抽出空买花，现在马上又要接刘云去演出现场，想让我帮他买鲜花。我说你们
发展得也够快的，都开始送花了，还接人下班。他说我们这种情况，这种现状，相
见恨晚，昔时如金。想想正好借机散散心，就没推辞。吴公塞给我500 块钱和两张
晚会的入场券，嘱咐我一定要买一束上好的红玫瑰，晚上八点以前送到他手里。
我到花店扎了一束玫瑰。那是很大的一束，火红火红的颜色象要把人的激情燃
烧起来，间缀些许其他颜色的小花，更显绚丽夺目。
天早早黑了，街灯亮了。今晚的夜色衬托的主题，只有火红的玫瑰和甜蜜的情
侣。我手捧着一束玫瑰，兜里揣着两张入场券，独自走在街上，看着他们成双结对
往来于灯火花红之间，拥怀挽手，绵绵私语，权把冬夜的寒冷当作春天的温情和夏
天的炙烈，突然意识到自己如同局外人，心里很不是味儿。我埋下头，数着便道上
的方砖格子往前走，怕被熟人认出。
感觉有人迎面走过来，离我还有几米远，停住了，挡住我的去路。那是一双颀
长的腿。当我抬起头看时，几乎以为自己被遍街的花红眩了眼：站在面前的居然是
琪琪。
天天都在想，这会儿见到却又不知所措，一时竟不知该先说什么，最后只憋出
一句“你好”。琪琪眨了眨眼睛，视线转移到我手中的花束。她又向前走了几步，
我的心触电般狂跳几下，整个人几乎要抖起来，下意识地把那束花捧在胸前。
隔在两个人之间的，是束火红的玫瑰。连在两个人之间的，也是束火红的玫瑰。
我们面对面凝视无语，沉浸在周围细腻的情丝和醉人的花香之间，犹如一幅求爱的
风景。
“好漂亮的玫瑰，是送给我的吗？”
“哦，是给你的。”我脱口而出，全忘了吴公的嘱托。
“谢谢。”她从我手中轻轻接过花。
谁也不说话，两人并着肩，漫无目的地走。我手机的音乐突然打破这沉默。
我一怔——显示号码是女友的。犹豫一下，还是挂了，发给她一条短信：单位
组织看文艺演出，不便接电话，有事明天说。怕她再打来，索性把手机关了。一抬
头发现琪琪正注视我。
“你有事？”
“没事，一个朋友，我给他回条短信。”
又走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平静。我忍不住说：“那天的事，我想向你道歉……”
话还没说完她站住了，把食指竖在嘴前向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不要我再
说。“我看见了你发给我的短信：每个人都是一段弧，面对面的两段弧能拼成一个
圆，背对背的两段弧拼在一起将是个未知数X.那就让所有不愉快的事从今天开始全
都过去，我们忘了吧，谁也不许提，好吧？”琪琪直直望着我，等我的回答。
我顺从地点点头。
不知不觉已走过了剧院，来到附近的一个广场。靠近草坪的地方有一条长椅，
琪琪说咱们在这儿坐坐吧。两个人挨着坐下，她嗅着手中的花，我也深吸一口气，
品味空气中弥散的不知是玫瑰香还是女人香。看着缓缓过往的车流和依偎呢喃的情
侣，从街头嘈杂中分辨着轻柔和谐的旋律，闭上眼体会彼此带来的温暖，这一切如
浮光掠影，人犹在梦中。谁也不言语，只静静感受这氛围。
许久，琪琪问我：“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月老的故事吗？”
“记得，你脚腕还系了根带铃铛的红线。”
她挽起裤角，纤细的脚腕上露出那鲜红的线和银灿的铃儿。
“你还真虔诚。”
她没回应，却搬起我一条腿，去解我的鞋带。
“你……干吗？”我吓了一跳。
她笑笑没答，竟脱我的鞋。我发现几个路人正持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我俩。
无法想象在街头一个女人给一个男人脱鞋会令人有何心理感受。
“别，人都看咱们呢……”我很尴尬，可琪琪却旁若无人，执着地下了我的鞋。
她从包里拿出个什么东西，一下套在我脚腕上，拽了拽，看看不会脱出才松手，对
我说：“可以穿鞋了。”
脚腕上套着的，赫然是那坠了把银色钥匙的红皮绳。
“答应我带着它好吧？至少过了今天晚上。”
广场上响起轻柔的音乐。我穿好鞋站起身，向琪琪伸出手。
“干什么？”
“没什么，想请你跳支舞。”
“跳舞？这里？”她有点惊讶。我拉着她走到广场中央，两个人随着优美的乐
曲轻轻踏起了舞步。开始她还有点羞涩，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几对过往的情侣不
由止住脚步，注视着我们。渐渐有人开始加入，越聚越多。其中还有一对老年夫妇。
大家在广场上忘情地起舞，鹅黄的路灯光衬着，五彩的霓虹交相辉映夜空，让人陶
醉，尽情挥洒着浪漫的情调。琪琪闭着眼睛歆享每一个音符，嘴角隐现出浅浅地笑，
舞步越来越轻盈。
一曲终了，恋恋不舍地停下步子。“差点忘了，刘云今天晚上有演出，让我去
捧场。”她突然想起了，说着从包里找出两张入场券，“咱们一起去看看吧。”
我从衣袋里掏出自己那两张票，冲她晃了晃。两个人都笑了。
广场上有几对情侣意犹未尽，仍在等待下一首乐曲。
票上的位置不错，在第三排。进了剧院，我俩悄悄向前摸索找座位。走到前面
没等入座，主持人报出了刘云的独唱。伴着优美的音乐，刘云款款地走到台中央，
她穿一袭紫色套裙，雅致大方。我正想找位子入座，琪琪拉住我，示意站在边上听
唱完再过去。刘云的声色很美，观众都在静静地聆听。
歌近尾声，琪琪纳闷地和我嘀咕：刘云说吴公会上台献花，怎么还不见人？
我没做声。歌唱完了，台下响起一片驴鸣般的掌声，琪琪也使劲鼓掌，我也跟
着。
刘云不停向观众躬身致意。掌声渐息，她却还没有退场的意思，而是站在那儿
强做笑容向台下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眼看主持人就要登台报下一幕，等刘云被
请下去就难堪了。
琪琪忽然几步跑过去，登到台上，把手中大束的玫瑰献给刘云，还热情地拥抱
她一下，才让刘云借势下台。等我俩找到座位坐下，她问我：“把你送我的玫瑰献
给刘云，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不会，你能这么做我太高兴了。”
散场后，我们去后台出口等刘云，吴公早已守侯在那里。一看见我他就面带愠
色，刚要数落，我赶紧摇摇头“嘘”了一声。他楞了一下，问：“你怎么把手机关
了？真让人着急。”我凑过去低声说：“一言难尽，过会儿再和你解释。”
刘云出来了，手里捧着那束花。吴公奔上前讨好：“听你歌声如闻天籁，绕梁
三日而余音不绝！你是今晚最出色的……”刘云“哼”了一声没理他，过来和我们
说话。
“谢谢你的花琪琪，它们真漂亮。是安然送你的吧？”
琪琪没说话，得意地笑了。我偷眼看吴公，他正瞪我，大概想把目光化成炙焰
燎光我身上的衣服，让我当众出丑方泄心头之恨。我们夸刘云唱得很不错，她谦虚
了几句，说要回家。吴公一听就着急了。
“时间还早，我请大家喝东西，咱们一起聊聊天吧？”我紧张罗，希望可以借
此弥补我的过失。琪琪也求刘云：方圆和老公在北京，你再回家那我们多没意思！
三个人围着她劝。
“那好吧，你俩这么热情地捧场，还送花给我，为你俩我也要留下”，刘云说
着故意瞥了吴公一眼。
琪琪拉着刘云走在前，两个男人垂头在后。我借机向吴公解释了今晚的来龙去
脉，极尽愧疚自责之情色。吴公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你算把我害苦了，拿我的
花两边做好人，我倒成一言而无信的人。算了算了，就当我成全你们一对新人好了。”
找了一家酒吧，几个人都来点啤酒，边喝边帮着吴公哄刘云开心。吴公拿起麦
克风为刘云献上一首《我只在乎你》，唱到高调的地方上不去了，扯着嗓子呼号。
刘云给逗乐了，夺过麦克风，“行了，别刺激我们了！再唱人家还以为精神病治疗
中心跑人了。”
刘云去洗手间时，我也跟去，直等到她出来把今晚的事给她解释了一遍。
她听了觉得挺有意思，我求她别告诉琪琪，她爽快地答应了。我们一起回到位
子上，琪琪半开玩笑地说：“人家去洗手间你也凑热闹，怎么这么久？”
“别误会，这洗手间可是男女分开的。”
刘云也和琪琪逗乐：“你不会连我的醋也吃吧？”说着她拉拉吴公，“来，咱
们俩合唱首歌。”吴公有点受宠若惊，我冲他挤了挤眼。他们唱了一首老情歌，琪
琪说你看他们这么快就没事了，和小孩子一样，有意思。
酒吧里进来几个穿着前卫的女孩儿，我目送她们的背影直至入座。琪琪掐了我
一把：“眼怎那么不老实！身边守着俩美女，你还看！”
“为你唱首歌算赔罪吧。”点了一首《灰姑娘》，清丽幽然的音乐象是俯在情
人的耳边轻声倾诉，我满怀深情地唱，很投入。琪琪手托腮听得入神，眼睛在柔和
的灯光映射下晶莹闪烁。一曲唱完他们三个为我鼓掌，临座那几个刚进来的女孩也
鼓掌，我向她们点头示意。坐下时琪琪瞪着我说：“要不你过去坐坐，认识一下，
我们不会介意的。”我赶紧正襟端坐。
回去的时候，吴公送刘云走了。我和琪琪衬着夜色，沿着她家的方向手拉手散
步。
“知道么？这是我过得最有意义的情人节。我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最快乐、最幸
福的人，象在做梦。你呢？”琪琪问我。
“我？一样。”
一时想起了小强讲的那个关于蜘蛛的故事，我说：“讲个故事给你听吧。”
我们边走边讲。故事讲完了琪琪没说什么，若有所思。我问：“你认为自己一
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她想想，说：“最让我感到快乐和幸福的……是我最爱的人在我最需要他的时
候出现在面前。那你呢？”
“我，找到梦中的灰姑娘呗。”我信口答了一句。
我们继续走。沉默片刻，我试探着问：“你今晚怎么没和他在一起？”
琪琪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很快作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轻描淡写地答道：“我
们在一起吃的晚饭，吃完他说有事我们就分开了。”
没人再说话。
到她家楼下时，市中心的钟楼敲响了午夜的钟声。我们都在心里默默地数了十
二下。
“时间过得真快，情人节刚刚过去了，谢谢你送我的花。”我点点头，她又说
：“很喜欢听你唱的那首歌。我记得童话里说灰姑娘到了午夜就必须赶回家，因为
她将从梦幻中的公主变回现实中平凡的女孩儿。我回家了，你路上小心点儿。
祝你做个好梦。“她站在楼梯口看了看我，上去了。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天上依稀有三两个星星。蓦然觉得自己变得特别孤单，
多希望那条路无限延伸，我和琪琪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或是就面对面站在她家
楼下，变成两尊雕像，为这个情人节守夜。
我打开了手机。很快就看到女友的几条短信，无非是些带有恐吓口吻的质疑和
斥责，嗔我在这个特别的日子的鬼祟行为强烈触痛了她敏感的神经。这本在我意料
之中，早有心理准备，看了看便删掉了。正想该怎么应对，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是琪琪刚发来的短信：我会是你的灰姑娘吗？
我徘徊着，矛盾着。迷茫中想起老子的一句名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
之所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刚不是还在讲蜘蛛的故事，说要把握现在的幸
福么？还是得过且过，走一步算一步吧。索性回信：等着我找到你留下的那只水晶
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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