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酷吧?苦吧?哭吧……(二)
爱情食物链
尤佳并不是特立独行的女孩子,她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有两三个女生作陪。至
少两个,一般是三个女生,加上尤佳,姿色虽然参差不齐,但总的来说搭配均匀,
人们戏称五班的“四人帮”。
这一天放学,我和飞哥到车棚取自行车。
突然,我听见飞哥用一种忧伤的声调喃喃地说:“她们,又是四个人,又是四
个人在一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尤佳和她的“四人帮”组合在有说有笑地走过,
尤佳今天穿着一件无领毛衣,露出光滑洁白的脖颈,不时用手扒拉一下长长的秀发,
看上去蛮撩人的。
我同情地拍拍飞哥的背:“飞哥,你老这么痴情没有用的,要有行动才行呀。”
飞哥叹了一口气:“他们老是四个人在一起,我没法下手呀。”
我道:“又讲傻话,你喜欢她又不是坏事,怕别人干什么?”
飞哥果然把这份爱付诸行动,可糟糕的是,他第一步就走错了。
他的办法是,先同尤佳身边的毛译敏交往,以之作为跳板,然后实现“曲线救
国”的目标。
毛译敏长相属于那种小家碧玉式的类型。飞哥为了接近校花,跟毛译敏一来二
去,施展了不少小恩小惠。可能是火候没有把握好的缘故,时间一长使毛译敏误认
为飞哥对她有意。毛译敏本来就不讨厌飞哥,再想想人高马大的飞哥在球场上的英
姿,想自己未来小鸟依人靠在飞哥身边的情景,也就做好了接受飞哥求爱的准备…
…
唉,本来很简单的一个局面,被这个黏黏糊糊的飞哥搞得好复杂。
飞哥偷偷地写了一些文字,以表达他那种备受煎熬的心情,拿给我看,要我做
高参。
飞哥是这样写的——
一看到尤佳,我就脸红。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到底算不算爱,说不上来,真的。
只盼着和她多说几句,那,也是好的。
只是,看着她,我开不了口。
我看着她,仿佛我不在人间了,仿佛我不再是自己了,仿佛我是另一个人。
我挠了挠头:“你要拿给她看吗?”
飞哥摇摇头:“不,我想先给毛译敏看。”
我瞪圆了眼睛:“给毛译敏看做啥?”
飞哥说:“我把尤佳的名字去掉,问一下毛译敏:女孩子看到这样的文字,会
不会感动?”
我摆摆手:“算了,搞得那么复杂,我听着都好累。”
……
飞哥这蠢东西是如何操作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飞哥在精心部署迂回战术时,
班级上已经传开了“飞哥和毛译敏谈朋友”的事。毛译敏听到风传,会心地一笑,
以为是飞哥有意散布出来的,也不说讨厌也不说喜欢。飞哥这个粗心的家伙,并不
懂得他已经无心插柳把局面搞得乱纷纷了,以为时机已成熟,郑重其事地约毛译敏
出去“有重要事情想跟你说”。
据飞哥称,那天毛译敏出去赴约时,专门化了一点淡妆,换上新外套。
……
算了,以后发生的事我也不忍心讲下去了。
毛译敏在又羞又怒之余背地里会做什么局,天才晓得。不过我相信即便毛译敏
不做局,飞哥这糊涂虫也断然没有好果子吃。
在毛译敏的安排下,飞哥和校花见了面。
见面的那次,飞哥专门穿了一件香港亲戚送的西便装,做了一个头,还洒了香
水。
听着飞哥斟词酌句很久的表白。校花眼里闪光,脸上泛起红晕,胸部一起一伏。
半晌,她用一种轻轻柔柔的,接近于友好的腔调说——
“侬去死。”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侬去死”(上海话“死”音“喜”)
也作为校园男女情事中的“经典名句”流传开来。男生们背地里绘生绘色地传播着
校花宣布“侬去死”的一幕,并且用吴侬软语模仿着“侬去死”的腔调互相笑闹。
其中,表演得最起劲的是隋亮,他被毛译敏拒绝后的不平衡心理终于从飞哥的灰飞
烟灭上得到了满足。
尽管隋亮如此卖劲地起哄,在我看来有泄私愤之嫌。但是大家公认,模仿校花
说“侬去死”的表情,隋亮的腔调是最到位、最神似的。他是这样表演的:下巴轻
轻一抬,脖子朝前一勾,用平缓柔和的语气吐出“侬去死”三个字,不激动也不慌
张,谁都认为这表情很准确。
飞哥当然不会“去死”,只不过化悲痛为力量,在球场上以更加疯狂的抢断和
奔跑来抹平校花给他的创伤。他在场上带球狂奔,作风粗野,像一匹野驴,令对方
后卫望而生畏,那段时间这家伙有如神助,屡屡攻城拔寨,建立奇功。因此,这一
季度,本班球队也在学校的比赛中名次“嗖嗖嗖”地上升了好几位。我们几个哥们
羡慕地说:哎呀,真是情场失意,球场得意哦!但是飞哥对于这样的恭维总是很恼
怒,从不领情:关你们鸟事!说罢一个人跑去狂灌一通汽水。
这一类色彩缤纷的校园情事,我在此讲来,并非故意坍谁的台。
学校原本就是小社会。
宿管科和教务处某些老师分别在我们这里获得“七匹狼”“恶人谷”的外号,
足见这两大管理机构平时对同学们的威慑。但对校园里实际存在的纷纷纭纭的小乱
世,他们是无能为力的。
在班级之间、年级之间、班级内部,时时刻刻发生着各种既遂的或者未遂的爱
情故事,就像本人额头上的痘痘一样,不断滋长,周而复始。
我进校伊始,就已经感到这种气氛。
“侬去死”事件发生不久,又发生了男生反击的小插曲,证明学校里不乏那种
不会轻易向命运屈服的男生。
这一次不是“侬去死”了,男生也有不畏惧“侬去死”的,要死就一起去死,
我所知道的6 班的“怪才”邵敏屹就是一个。
邵敏屹一进学校,就被老师们视作“问题少年”。
其实邵敏屹的“问题”无非就是行为处事“特立独行”了一点,有时候脾气暴
躁。他狂迷电脑,是学校附近网吧的常客,这不算什么。他追的是同班的汤燕,狂
追3 周,号称柳了,可是有人去问汤燕,她并不承认。邵敏屹和汤燕闹出的风波,
两个人都有责任。汤燕这女生,平常有点迷迷糊糊的,你要对邵敏屹无意,那就干
脆拒绝人家好了,要不你就好好跟人家谈。可是这个汤燕,一方面钓着痴情的邵敏
屹,一方面又三心二意地瞄着别的男生。
邵敏屹受不了汤燕的不忠诚,一天晚自修后在回宿舍的路上堵住了汤燕。
“汤燕,我们俩之间的事,你究竟怎么想的?”
“什么我们俩之间的事?”汤燕又有些迷糊。
“我们俩之间的那种事啊。”邵敏屹抬高了嗓门。
“我认为我们俩之间没有什么事。”
“你现在否认我们俩有什么事并不等于真的没有什么事!”
就这样,“我们俩之间的事”就像绕口令一样在两人嘴里搬来搬去,究竟什么
事,在他们嘴里终无出头之日。
……
“好吧,”汤燕决心结束这种无谓的绕口令大战,“就算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
事,那么我现在不想再继续这种事。”
“……你再考虑考虑。”邵敏屹有些绝望。
“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决定了。”汤燕态度很坚定。
“真的决定了?”
“嗯。”
“好,你不要逼我……”
邵敏屹掏出了一把水果刀。
“侬要做啥?”汤燕用上海话惊叫起来。
邵敏屹后来怎么说的,有多种版本,一说邵敏屹宣布“你不答应我就去自杀”,
另一说邵敏屹威胁“那我要杀了你”,第三种版本说,“自杀”与“他杀”两句话
邵敏屹都说了。
汤燕见了刀,又听见邵敏屹的表态,马上拢拢耳边的秀发,一脸温柔的样子,
轻轻地说:“那我再考虑考虑……”
于是,“那我再考虑考虑”成为校园情事中的又一个“经典名言”,在男生女
生中广为传播。
“长发飘飘姐姐”
“Hi,美女!”
这一天,我们几个男生又聚在一起大呼小叫的。
那被叫的女生没反应过来,一转头,朝我一笑。
我呆住了。别人都躲了,我还在那里张口结舌,像个呆鸟。
我自信曾经侦访遍本校美女地图,想不到还有遗漏的珍宝!
那穿着一袭白衣白裙的女生转身走了,一头轻柔的长发飘来荡去。
“哈,魏罡,你对她有意思啦!”顺子、郭尧等人用拳头捣我,并取笑我。
“她是谁呀?”我呆呆地问。
“你还不认识她?‘菜鸟班’的小云!”郭尧告诉我。
“菜鸟班”就是6 班,因男生体育成绩差,球队战绩总是一败涂地而得“菜鸟”
之名。“问题少年”邵敏屹就是那个班的。
顺子说:“你想泡她吗?有眼光!她是从卢湾考过来的。有个外号叫什么……
对了!叫‘长发飘飘姐姐!’”
“她好像外边有男朋友喂!”郭尧说。
“有男朋友又怎么样?”顺子露出一副卑鄙无耻的蔫坏样儿,做了个切下的手
势,“‘撬’了就是!”
他打了个响指。
我笑笑,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不知道,在我“发现”小云之前,小云早就对我有一定印象。
我更不知道的是,小云和她班上的女生曾经议论过我。一次在公共汽车上,小
云对我的评价是“像个民工”。
这里要谈谈我自己,前面说过,我进入高中时,额头上很不争气地长满很多小
痘痘,影响了本人对自己相貌的自信。但在女生暗地里给男生的打分中,本人的得
票还是蛮高的。
因此我魏罡也不免成为女生们谈论的话题。
要是我晓得小云曾这么刻薄地贬低我,我会不会还去追小云?
我不知道。
也许我不会睬她,也许……我会为证明她的虚伪去狂追她,当她投入“民工”
的怀抱,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后,然后露出我的狰狞面目,羞辱她一番,再甩了他。
女孩子嘛,有时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是反的。
小云在公共汽车上说出我“像乡下人”、“像民工”的理由是:魏罡这人经常
穿着背心招摇过市,给人的感觉是没有教养,她宣称她认为我最俗不可耐的一点,
就是手腕上居然还戴着银手链!“好腻心喔”。当然这些议论不会传到我的耳里,
不然我会反唇相讥:你观察我观察得蛮仔细的嘛。
后来我跟小云处在热恋之中时,小云告诉我:她很不喜欢我的痘痘,包括我
“嘎嘎嘎”像拉锯般的嗓音。
小云心灵中本来憧憬的是另一类男生,她一直喜欢那种气质安静、皮肤清洁、
声音柔和,面容上带有一种微微病态的男生。
这种古怪的情思,也许跟她的单亲经历有关。此是后话,暂且放下。
我承认,小云那椭圆的、像韩国女孩子的脸,那明净的五官,确实是很吸引我
的。
在这座稍有姿色的女生纷纷亮相、有意无意竞相斗艳的校园里,居然有这样一
个女孩子,很低调地躲藏于6 班教室的角落里,而且恶毒地诅咒过我,她出众的容
貌时隔那么久才被我发现,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接下来我开始搜集有关小云的信息。
那时候有这么一个传闻,小云喜欢我们班的某一男生,至于是谁,大家都在胡
乱猜测,其中也有人开玩笑地猜测是我。
说实话,我很乐意接受这样的玩笑。每当有同学跟我开玩笑的时候,我总会厚
着脸皮说:“那自然是非本人莫属啦!谁让在下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呢?”
对我不太服气的飞哥顶了我一句:“感觉不要太好喔。”
隋亮话里带刺地“恭维”我:“这两天照镜子照得蛮勤的嘛,其实不用照了,
我听说女生评选你是本校第一帅哥。”
“哪里哪里,我只能算第二而已,高三的陶联明比我还帅呢。”我决心将厚颜
无耻进行到底。
众人陷入沉默,冷冷地看着我对镜子挤小痘痘。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说:唉,人不要面孔了,鬼都害怕。
我叹了口气:“唉呀,如果没有这排小痘痘,本人可能是第一。”
顺子热心地凑上来:“我来帮你挤……”
我猛地一掌把他推到壁柜上,顺子被撞的得“哎哟”一声。
“侬去死!”我笑骂着。
要想接近小云,自修时间是个好机会,我们两个班在一起混坐,虽然位置是固
定的,但总比平时上课那样隔山隔水望断天涯好得多吧。
我也采取了飞哥曾采用过的迂回战术,但同时牢记“侬去死”的教训,小心翼
翼做到不至于过火。先去接近与小云同班的“怪才”邵敏屹。
邵敏屹不太合群,也不指望有人去关心他。见我热情洋溢地对他嘘寒问暖,感
动得不得了。
要是他知道我魏罡是另有所图的话,有诗人气质的他肯定会对这个人情淡薄的
世界多一层苦涩的体味……
敏屹兄!原谅我的卑鄙无耻吧!
那一段时间,除了邵敏屹被我利用之外,我还在小云周围广播友谊的种子,绞
尽脑汁博得众人的好感。小云的同寝室女友章冰和于阳也成为我的好朋友。
相貌老成、宽厚的章冰,后来在我们的官司中扮演了一个令我想不到的角色,
这是我要在后来提到的。
而那个来自西施故乡的于阳,则在当时就给我制造了一点困扰,这里说两句。
于阳属于那种相貌不敢恭维但内心感情过分丰富细腻的女生,她表现出的多愁
善感的各种举动令我有点后悔去招惹她。但既然我本身动机不纯正,又能怪谁呢?
于阳有一阵子狂爱林志炫的《单身情歌》,她在感慨之余,曾经对别人这样说
自己的理想:“等我到了20岁,我一定要到台湾去找林志炫,当面对他表白……”
一次晚自修课上,我不慎坐在了她前边。于阳很神秘地捅捅我的背:“魏罡,
打扰你一下……”
她沉吟了一下:“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写了一篇东西,不想让别人看到。你
一定要答应我……”
我答应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看完了她拜托我给她“指点”一下的文章。
文章大意是: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噩耗传来,父亲出了车祸“走了”。刹那
间,原本富贵的家境、公主般优裕的生活、被人宠爱的境遇化为了乌有,等等。文
章里写到了她的爱情经历,她怎样被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孩追,然而她不想接受,却
又不忍看男孩为她“受苦”的样子,等等……
我看着这篇缠绵悱恻的文章,感到自己才疏学浅,然而,于阳亮晶晶的眼睛大
胆而殷切地看着我,我不忍心让她扫兴,只好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意见。
于阳一边听,一边若有所思地“嗯”“嗯”不断。
我画蛇添足地多问了一句:“你写的都是真心话么?”这时,她意味深长地看
了我一眼,甜腻腻地柔声说:“你说呢?”
我恨不得让她马上去找林志炫算了。
混迹于6 班的这几个特殊人物之中,我找到了与小云搭话的机会。我先拿一道
习题向邵敏屹讨教,邵敏屹正在冥想之际,我便抢着说:“这道题有点难,敏屹你
是偏才,只怕解不出来的。小云,听说你数学不错,你帮我看看好了。”
说着我向小云凑了过去。
小云看了我一眼,我有点发虚。
要是此刻邵敏屹不识趣地抢着说“魏罡我算出来了”,这把戏就玩不下去了。
要是小云说“这道题你问别人好啦”,那估计我的下场也会跟“我不认识你”
的悲剧差不多。
所幸的是,都没有发生。
小云在纸上演算了一遍,很快把题解了出来。
我尽量把这个精心设计的过程伪装得很自然,我们边研讨题目边聊着,聊得很
开心。
当我说了声“谢谢”抽身走开时,我看到了于阳满脸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于阳一定认为我辜负了她,当我跟小云的关系公开化后,于阳恨恨地对她说:
“魏罡跟你长不了的,这个有名的花心大萝卜只是玩玩你而已啦!等着吧,不出两
星期,魏罡肯定会把你甩了的!”
小云听于阳这么说,很不开心。
但是,她是对我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心的。
虽然,大家可以彼此用开玩笑的口气把我以前恋爱的事化解掉。但女生们纷传
“魏罡女朋友很多的”,我确实不能很强硬地说:那些说法都是空穴来风的。
我们的恋爱一开始就是伴随着烦恼的。
苦吧哭吧
能够结识小云,我的心情当然是很愉快的。
这是高二的第一个学期,在我心目中,学校的天空总是很蓝。
虽然也有一些小小的捣蛋行为,虽然学习生活很单调,虽然食堂里的饭菜比较
糟糕,但这个时候,本人还没有被校方重点“瞄”上,还是过得比较自在的。
但是回了家之后,我的这种心情就变了。
这里要说说我的家庭。
以前我们家的房子很窄很小,家境很惨淡。老爸开“摩的”讨生活,收入极其
不稳定,有时候干脆几个月没有事情做。妈妈所在的电机厂效益不好,一个月也就
是几百块钱。妈妈除了上班,回家后大部分时间就是搞家务。因为妈妈的勤劳,小
得像蜗居般的家总是一尘不染,十年前买的老家具备保养焕然如新,都能照出人影
来。照理说,这个小家可以给我归属感和温馨感的。
爸爸妈妈两个人可以说是帅哥美女的结合,这一点让我感到很骄傲。虽然属于
低收入阶层(老爸可以说是“无收入阶层”),但穿着和仪容看上去都很体面。
虽然家境寒酸,但在我的记忆中,爸爸妈妈给我的幸福和自由还是很多的。
最重要的是,爸爸妈妈从来没有让贫困的阴影照在我身上,从小到大,我的衣
服穿得蛮好,口袋里也常有零花钱用。
因为爸爸的克己,妈妈的持家,所以我虽生活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家庭里,一直
感到精神和物质上比较富足。
但也许家里宠爱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有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
有一次,我跟外婆吵了起来,冲动之下,我说了不少很伤外婆的话,还不以为
耻,为自己的“妙语连珠”而自鸣得意。
殊不知,我的无礼被爸爸知道了,他回来后对我大发雷霆,而且还揍了我一顿,
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看到老爸向我发这么大的火。
我哭了,向外婆赔了罪。
这是我对老爸记忆深刻的一件事。
大概是初二那年,郭富城到上海办“个唱”,票子蛮贵的。可是,老爸还是设
法花了几百块钱给我买了一张票。开着他那辆二手摩托车载着我去上海八万人体育
馆,我一个人进去,老爸就在体育馆外等着我。
记不得是两百块钱还是三百块钱一张票子了,只记得位置很不佳,看不清郭富
城,也听不清他唱什么,我只知道同满场的追星族狂呼乱叫。
也不知道那时究竟过的是什么瘾,但确实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那次演唱会是11月份举办的,离我生日不远,曲终人散,我顺着人流走出体育
馆,老爸在大门口孤独地抽着烟……
我永远不能忘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凛冽中我坐在摩托车后座上,靠住老爸
宽厚的背。虽然,我意识深处已经自认为是男子汉了,既然是“男子汉”,就不应
该再显出娘娘腔,应该刚强些,但我还是忍不住想把自己的脸轻轻贴在老爸背上…
…
然而到了高二时,一些美好的记忆就渐渐淡漠。我发现家里的气氛不是很愉快,
爸爸妈妈老是吵架,家里又小,根本隔不了音,每次回家都有一种担心,担心他们
又吵起来。骑上车离开家时,那种心情……怎么说呢?可以说是很懊丧。
也许是因为我考上了重点高中,爸爸妈妈觉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不必像以
前中考那样,小心翼翼地怕影响到我的情绪,所以有什么烦心事就可以放开来大吵
特吵了。也许是……
我心烦意乱,实在不想猜。
这一天回家,爸爸妈妈他们又在厨房里吵起来了,听他们吵架的内容,大约是
老爸指责妈妈又买了一堆不该买的东西,家里钱这么紧,还要不要过日子啦等等。
妈妈不服输,嗓门比爸爸更亮,也说出一堆她的理由。
这次吵得很激烈,只听妈妈说:那就不要过好了。
爸爸火冒三丈:不要过就不要过!
乒乒乓乓!我听见他们砸东西的声音。
我痛苦地捂上了耳朵倒在小床上,只希望他们早点结束。
……
不知什么时候,厨房里安静了下来。我走到厨房里,一篮子鸡蛋被扔在了地上,
爸爸妈妈他们谁都不管,都走了。
碎鸡蛋的蛋清流在地上,都凝固了,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
我的喉咙间发出一声呜咽声:爸爸妈妈,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我默默无语地开始清扫地面。扫啊,洗啊,一个人不知道做了多久。
总算把屋子扫干净了,我一人坐在屋里,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额头上的痘痘,
感到心在沉下去,感到莫名其妙的空,不知道该恨自己,还是恨别人……
终于,爸爸回来了,他看着已经扫过的地面冷冷地问:“谁扫的?”
“我扫的。”我说。
“哪个要你扫啦?啊?!为什么不要她扫?她这人,虚荣!浪费!我才不要跟
她废什么话,有她后悔的一天。”
爸爸气冲冲地发作了一阵,也不知道究竟是对我还是对墙吼了一通,一甩手又
走了。
妈妈回到家,也是如法炮制地说了一番“不要你扫,要他扫!”的话,还泪水
涟涟地对我说:“魏罡,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跟他离婚了。”
我胳膊托在桌面。手紧紧揪住两边的头发,压制着跳起来哭喊并砸东西的冲动,
任凭妈妈不停地在我背后数落老爸的不是,她自己的不幸,她半辈子以来的悔……
他们吵架砸东西关我什么事?为什么给我的感觉是,这一切不愉快都是因为我
而起的呢?
我受不了这一切,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就提前离开了家里,回到了学校。
我走在灯火通明的校园里,感觉到眼里发酸、心里发空。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漂泊不定的感觉。
以前觉得天下很大,上海也很大,有很多地方可供我去,许许多多的空间都是
属于我的。可是今天晚上,突然发现在我的周围,没有一片地方真正属于我。
我好像知道我现在需要什么了。
我需要一种东西来填充我的空虚。
在无聊和空虚中,我看见空中浮现出一个形象:一个清纯、亮丽的女孩子的形
象。
承受不了现实的空虚,所以需要填补,所以要去谈恋爱。不过,这个欲念是不
是太下流了一点?
但我相信在这校园里发生和消亡的所有恋爱,都有着像我这样的起因。
这一切在老师、家长的视线以外发生着的“情事”,是学校“七匹狼”的手电
筒吓阻不了的。
我像个游魂在自修教室外探头探脑偷看小云在不在。
我没有看到小云,她是不是真的有了男朋友?我不知道。
即使她没有男朋友,我去跟她表白,她会不会也跟我来一句“侬去死”?
我朝女生宿舍望去,许多房间还亮着灯,洗漱室里水声哗哗,隐隐约约还有脸
盆碰响和讲话的声音。不知会不会有小云在里头?
男生宿舍亮灯的不多。
今夜,又会有哪个坏小子在寝室里讲泡妞历险记?
今夜,学校角落里有多少对小恋人在打kiss?
回到宿舍以后,我站在阳台上,听了几首劲歌,心情好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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