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一波三折
李倩天真地以为，我们永远来去自由，而事实证明，她错了。
表面上，这些人彬彬有礼，笑容满面，实质上组织严谨，领导有绝对的权威，
稍有不慎，后果很难预料。我曾听说有传销人员大闹火车站，截留新朋友的事件发
生。
不过，在一般情况下，他们不会直接采取暴力，更多的时候，他们是用言语激
将、限制行动等方式，把他们的意思传达到你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天，我无论去哪，做什么事情，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一只眼睛无声地关注着
我的动向，甚至我发条短信，也有人偷看。李倩也一样。
李倩由于在课堂上过于冷静，引起了领导的疑心。我明白这是她在明白一切真
相之后的正常反应，以李倩的城府，她是不会加以掩饰的。
李萍直接把我叫出课堂，问我：“你到底对你表妹做了什么工作，是不是把大
耗子提前告诉她了？”
我面不改色地回答她：“领导，我用人格担保，我没有，不信，你去问带朋友
的。”
李萍狠狠地盯着我，“看样子，你表妹要加入行业了，恭喜你多了120 万。你
们打算用什么方式来敲开行业的财富大门呢？”
我平静地回答：“我们准备回去弄2800的上线款。”
李萍想了想说：“这不急，先回去和寝室的领导探讨一下再说吧。”
中午吃完饭，我们到罗鸥的寝室串寝。罗鸥吩咐：“王老板，今天你来坐寝，
负责和宋建明李老板的一个新朋友沟通。新朋友是宋老板的亲表弟，属于内围市场，
不允许失败。如果你沟通成功，今晚我就为你和表妹买火车票，送你们回家。”
我猛然心慌：“领导，我们不是回去不来了，是回去弄上线款。”
罗鸥冷笑道：“王老板，你把领导当二百五了。”
我垂下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我坐在领导桌前，心乱如麻。桌上放着一包两元的雄师香烟，老板们为我倒水，
擦皮鞋。我把心一横，豁出去了，反正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如果宋建明的
表弟是因为我做工作而留下，我会很内疚。可现在能否留下，还很难说。从内心讲，
我不愿意再骗人了，可是，目前的状况，我真的难以抉择，只能边走边看了。
宋建明带着他的表弟来了，带朋友的是个男老板，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坐寝
前罗鸥对我说过，新朋友来之前是深圳一个公司老板的私人保镖，武警出身，身手
很好，一个人能挑三个。他在发觉被表哥骗了后，迁怒于带朋友的人和寝室的老板，
先后有五个男老板挨过他的打。挨打的老板不仅没有还手，反而对他礼敬有加。今
天来串寝，是他在买好了返回的火车票后的最后一次沟通。
在宋建明和众老板纷纷把我树立了一番后，宋建明表弟对我另眼相看，说话也
变得客气了。
我问：“当你知道你表哥骗了你后，你是什么感受啊？”
“我恨不得揍他。”
“你和你表哥的感情怎么样？”
“一般。”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骗你？直接告诉你吧，因为我们的行业现在处于
一个技巧期。跟你直说，你是绝对不会过来的。”我不想兜圈子，直接交锋。
“你们想要我搞传销？别想了，如果不是我表哥在这里，我马上找人把你们的
窝给端了。”他的态度还是那么狂妄。
我不为所动，指着一个男老板——来自襄樊的陈锋，现在已经是C 级别了，这
也是领导事先安排好的，不动声色地说：“你做过武警，做过保镖，没什么了不起
的。看看这位陈老板，在来行业之前是特警，做过总理的保镖，不信你可以看看照
片。”
众人齐声附和：“对。”
陈锋拿出照片，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和领导人的合影，照片上的陈锋，身着
军装，英姿飒爽。
宋建明表弟看呆了：“你们这里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我拿出香烟，分别给二人递了一根，以缓和气氛。趁大家为宋建明表弟点火时，
我以抽烟有害健康之名，表示了一下我的关心。
宋建明表弟一边抽着烟，一边不时把目光投向陈锋，态度明显缓和下来。
在为他找到平衡感后，我又开始跟他提激情和欲望。我想到，行业里有很多人
是因为一句经典的话语敲开心扉后“大彻大悟”的，好比汤佳妮喜欢那句“吃得苦
中苦，方为人上人”，朱允礼信奉“销售靠嘴，成功靠腿”，牛小莹迷恋“男人有
了自信可以征服世界，女人有了自信可以征服男人，有钱就有自信”，类似的还有
很多。于是，我便在心里琢磨着还有没有其他能打动人心的句子，来融化眼前这样
一个彪形大汉。
在我解释人们之所以反对传销是因为对它有误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
里时，宋建明表弟及时地表达了他的鄙夷：“呵呵，是纸里包不住火吧。”
“对，如果说传销是纸，那火就是财富和金钱，它要燃烧起来，确实包不住。”
他的话突然激发了我的灵感。
此言一出，大家齐声喝彩，宋建明表弟也会心地笑出声来。仅仅一句话，就让
我们的沟通达到了高潮。宋建明表弟明显有了动摇，但嘴巴依然很硬：“我可以再
看看，可是你要清楚，我待一天可能会损失几百块的工资。”
我故意狂笑：“一天才几百块，挣的真多呀。我们这里的老板，你现在看不出
来，等成功的那天，你可以帮他们算一下，一个小时就应该是这么多。”
宋建明表弟张大了嘴巴，半信半疑：“什么时候成功，每个人都能成功吗？”
我适时地给他留了悬念，“你说不成功谁会待在这里？”说完起身对宋建明说，
“时候不早了，带你表弟出去转转吧，顺便看看风景。”
一小时后罗鸥打来电话：“你还行，宋老板的表弟留下了，是我去退的票。”
我急切地问：“那我们今晚可以走吗？”
罗鸥装傻：“你要回去吗？”
我连声说：“是啊，你不是答应我的吗？”
罗鸥像是恍然大悟：“哦，我差点忘了。卓飞卓总有事找你。”
我问：“怎么还有事啊？”
罗鸥说：“对，明天你早上6 点起床，我带你去看海将军。”
我说：“什么？海……将军？”
次日早上6 点，我骑上罗鸥带来的自行车，与汤佳妮、赵佳等人在李萍、罗鸥
的带领下，去看海将军。路上，我和汤佳妮分在一组。她现在已经是中C 级别了，
为什么还没坐到领导的位子上享受待遇？因为她的能力不够，现在下面锻炼，等能
力一旦达到，就摇身一变成明星领导了，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已经不是我刚
接触到的那个纯真，有着灿烂笑容的小女孩了。现在的她，变化很大。她自认为成
熟，大气，然而，在我看来，分明就是一个疯狂传销的小魔女。
我问汤佳妮：“什么是海将军啊？”
她目不斜视，懒得理我的样子，哼了一句：“继续考察。”
我没吭声。
汤佳妮以领导的口吻问我：“王老板，你有心事啊。”
我还是不说话。
“听说你想放弃这个好机会，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我脚上暗暗使劲，单车飞快地跑到前面，把汤佳妮远远甩在后面。
我们一行陆陆续续来到衢州的郊区，我这才明白所谓的海将军就是租房子。寝
室在传销行业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是他们与新朋友沟通和拉关系的主要阵地和战
场，比教室更加重要。罗鸥明知我去意已决，竟然带我参加如此机密的活动，我百
思不得其解。
我和汤佳妮假扮夫妻四处租房，条件是单门独户，基本与房东和其他住户在地
理位置上隔绝。汤佳妮对此解释为“不扰民”。大约是别人看我们比较斯文，很快
我们就租到了八套居室和一间教室。罗鸥和李萍随后赶到一一付款。趁着空隙，我
偷偷溜到一旁给李倩打电话。李倩正和两个女老板在一起，我让她躲在厕所接听。
商量好逃离的计划，我们遗憾地发现目前最大的困难就是身上都没什么钱。我虽然
有一千多的工资，但是网上的B 级别老总迟迟还没给我发。不知道我即将要离开的
消息是否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我不敢聊太久，急急忙忙挂了电话骑车出来时，看见汤佳妮正一脸怒气望着我，
连声质问：“你干什么了，干什么了？”边说边把电话递给我。
我接过电话，里面传来罗鸥懒洋洋的声音：“王老板，你身在何方啊？”
我胡乱编个理由：“上厕所去了。”
罗鸥冷笑：“你刚才把电话打停机了。哦，还有，李倩的电话和你同时通话，
同时停机了。”
我张大了嘴巴。
罗鸥说：“你又犯错了。”
我沉思了片刻：“领导，今晚给我们买火车票，我们回家。”
罗鸥啪地一声挂掉电话。我忐忑不安起来。
回到寝室后，何玉琼把我拉在一旁，低声说：“领导为你们买了今晚9 点到汉
口的火车票，我马上去送你们。”
我喜出望外：“真的吗？”
“真的！”何玉琼脱口而出，说得那么快，要在平时我一定会觉得假，但这次
显然是个例外。
我狠狠地抱了她一下，立即松开：“不好意思，我太开心了。”
何玉琼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走开了。我找到李倩，避开大家的视线，悄
悄地整理行李。领导的意思是要走就低调点，不要张扬，一定不能让其他的老板知
道。
吃过最后一顿水煮面条，我们就出发了。何玉琼和汤佳妮陪着我们慢慢走到火
车站。路上，何、汤不停地拉着我们说话，希望我们早点过来。我有一句没一句，
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这时的我，正处于狂喜状态，还有那归心似箭的心情，我以为
马上就要解脱了，让我忽略其他的任何事情。
8 点左右，罗鸥给我们送来车票，说了很多鼓励的话：“王老板，我很欣赏你，
也希望你能不嫌弃我，把我当个朋友，以后常联系。我们的行业，是非常好的，你
要走到底才看得到。你看汤佳妮，真的很不错，明天就要走进C 级别的舞台了。”
停了停，罗鸥继续说：“这不是一个人人都能坚持到底的行业。有些人撑下来
了，他们成功了；有些人撑不下去，中途放弃了。成功的人当哑巴，失败的人当喇
叭。当你回家遭遇负面的报道，你一定要正确去对待。”说到这里，他紧紧握着我
的手，一字一顿，“我真的非常看好你，你适合做这个行业。”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他的眼神里，我似乎看到了这个行业里的人们一
贯的真诚，但即刻我又否定了它，因为他们并不一定都在为别人着想，更多的是为
了自己的前途和利益而用廉价的真诚去感动对方。这些人的执着，令人感慨。然而，
人们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觉得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
过了一会儿，李萍和陆千顷也匆匆赶来了，他们提了一大袋方便面、矿泉水和
零食。来了这么多人，我有些不安起来。陆千顷丢给我一支香烟，坐到了我身边，
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我抬头去看李倩，突然发现罗鸥和李萍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走掉了，只剩下汤佳妮、何玉琼在和李倩说话。
陆千顷使劲吸了一口烟：“老总，你知道当初我怎么留下来的吗？是因为白板
上的那句话。”
我奇怪地问：“什么话？”
“在奖金分配那一版，二大爷对他的两个儿子说的那句话，‘你干也得干，不
干也得干’。”
我望着陆千顷，想起当初串寝时，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无助
地问领导：“你们是不是让我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吗？”不由得笑了起来。
陆千顷也笑了：“到现在，我很感谢你，一个善意的谎言，骗出了我的人生。
以前我在武汉，每天的生活毫无目标，天天打牌，玩，吸食K 粉、麻果，废人一个。
现在我跟以前完全是两个人，我对我的人生充满希望。”
说到这里，陆千顷和我对视了一眼。没错，他的眼睛发亮，斗志昂扬。也许，
他真需要改变。但我不知道他的奋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最终一无所获，他
也可能会感谢这段时光给他精神上的鼓舞。
我说：“你好好干，我回去了。”
陆千顷问，“你还来吗？”
“来，一定会来。”因为不敢直视陆千顷，我别过脸，望着远处。
无意间看到火车站外挂的时钟，我一下子愣住了，时间已经过了9 点。
我慌忙喊李倩：“快点儿，过点了。”
等李倩匆匆忙忙跑过来时，我发现检票点已经锁上了。
陆千顷他们则围过来说：“不急，能上车的。”
我暗骂该死。以往我经常用这种方式对付新朋友，却疏忽了他们也会用这招来
对付我。
何玉琼拉着我的手，极尽温柔：“哥，你不急啊，把火车票给我看看，也许没
到时间啊。”
我原本狂喜的心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变得乱极了，几乎没注意到何玉琼对我称
呼改变了——她理应称呼我老板才对啊。此外，我更没注意到的是，何玉琼的脸色
也变得狰狞起来。
我拿出火车票，何玉琼看都没看，一把抢过去，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接着，
一仰脖子，竟然吃进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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