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回到城里时，姐姐刚参加工作。哥哥成家后就搬出去了。侄子宇锋都五岁
了。母亲一如既往地“满仔满仔”地叫我，我说我长大了不要再这样叫我。母亲
关爱地看着我，说我到了八十岁还是她的满仔。小海变化很大，见面时我差点
没认出来。他留起了一字胡，两条裤腿像两个摆动的喇叭。我一问才知道那是城
里非常流行的喇叭裤。我问小海读几年级，他窘迫地说不念书了。原来他被学校
开除了。我那时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从农村刚回到城里时，童年的伙
伴大都生疏了，只有小海与我经常在一起。有人看到我用凳子走路，居然给我取
了一个很难听的绰号“地委（逶）”，意思是我像蚂蚁一样在地上逶迤而行。我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痛苦。从农村备受羡慕与推崇到回城后无人问津，我
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于是有了“少年维特之烦恼”。我当时脑子一热，给邓小
平爷爷写了一封信，诉说自己的苦恼与无奈。小海将信寄出去以后我又后悔了，
害怕惹出麻烦。不久后中共中央办公厅回信了，这在母亲单位与左邻右舍成了
不大不小的新闻。由于这件事的影响，我的人气顿时陡升，很多同龄人纷纷主动
找上门来与我称兄道弟。其实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安慰、勉励了我一番，但这
份信件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父亲在院子里盖起一间小屋说是给我学习用。我
却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将屋子变成了狐朋狗友聚会消遣的场所。很长一段时间
屋子里烟雾缭绕，声音嘈杂。下棋、打牌、搓麻将几乎成了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
分。父亲多次严厉呵斥我，每到关键时刻母亲及时出来打圆场，气得他直跺脚。
时间长了，他也懒得理我了。
那是一个变化的年代。人们的价值标准已经偏离传统道德观念的轨迹。类似
于理想，信仰，道德观念以及精神状态似乎到了躁动的悬崖上，无论进退都处在
危险边缘。有一天我在搓麻将，小海领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来到我面前。
小伙子叫范勇，小海称呼他“老大”。范勇在外面惹事了不敢回家。小海的意思
要我留范勇住几天，我虽然不大情愿，但碍于小海的面子只好答应下来。听小海
说范勇在外面惹了事，朝夕相处的几天我一直小心翼翼，好生相待，生怕怠慢得
罪他。父亲问及，我撒谎说是好朋友在家里玩几天。范勇临走时拍着我的肩膀说
：“哥们，没啥说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过了几日范勇来到我的屋子里说要请我吃饭，不管我是否同意背着我便走。
外面早有出租车等在门口。坐到车里我才发现小海正冲我笑呢。到了餐厅一帮男
男女女正等着我们，众人见“老大”亲自背我进来，自然另眼相待。我不会喝
酒，看着他们把酒言欢不免有些失落。席间，范勇大声嚷嚷说：“元基是我朋友，
大家以后多照顾点！”饭后在众人的张罗下我第一次去了舞厅。我看到霓虹灯
下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随着节拍跳来跳去，不由得心旌荡漾，想入非非。我此后
经常与范勇一帮人去舞厅玩耍，一度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那时候治安不好。娱
乐场所里经常为芝麻大的事打得头破血流，甚至有人因此丧生。
一次在舞厅里，因有人强迫范勇的女友跳舞而发生了殴斗。小海要过去帮忙，
我紧紧拽住了他。我看到范勇一刀劈在一个人脸上，那人顿时倒在血泊之中。随
后几天所有当事人都被带进了派出所，小海也不例外。好在他没有直接参与殴斗，
罚款了事。范勇被教养一年。小海事后心有余悸地对我说，当时多亏我拽住他，
要不少说也要拘留十五天。这件事对我的震动很大，此后再没去过娱乐场所。到
北京之后才偶尔与朋友去酒吧坐坐。
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无所事事，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少年的美好时光
就这样像流水一般渐渐远去。有一天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面孔，我不禁感慨万千
：倏忽之间我怎么成了大人？！
那天与往常一样，我在家里与人搓麻将。母亲下班回来说小红表姐给我来信
了。小红表姐信上说，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考上了邵阳师专，毕业后可以
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教师了。我在老家时小红表姐曾说过，她长大了要做一名老
师。我不以为然，说做老师有啥了不起，要做就做老师的老师。她问我什么是老
师的老师，我摸着头想了想，回答说老师的老师就是太老师呗。姑父与父亲听了
我的话笑得酒都喷了出来。我当时以为奶奶上面是太奶奶，老师上面自然是太老
师了，因此闹出这样的笑话。小红表姐先写了一些她在学校里有趣的事情。随
后笔锋一转，问我还看书么，会不会写信，如果不会写信就不要勉强给她回信了。
特别是最后那句话，像无形的鞭子抽在我心上，隐隐作痛：“我依稀还记得有个
弟弟，上学时从没得过第二。不知道谁能告诉我现在下滑到几位数了？”后面的
大问号，夸张到了极致。
我看完小红表姐的来信一夜没合眼。一幕幕往事好似电影里的特写镜头，定
格，切换，再定格，再切换，仿佛没有结尾。一连几天我的情绪糟透了，看什么
都不顺眼，无缘无故发脾气。最倒霉的是小海，每次平白无故受冤屈却不知为什
么。好在我们关系始终如一，他早已习惯了我有时的无理取闹，自然不会计较。
我决定给小红表姐回信，杀杀她的威风。我写完信一看，觉得很不满意，于是
撕碎重写。写完后再一看，还是不满意，立即撕碎再写。写了撕，撕了写，反反
复复。一本信纸快撕光了，依然写不出像样的一封信。我气急败坏，狠狠将钢笔
摔到地上。小海见我一连数日闷闷不乐，便用自行车带我去看电影。我们回来
时凑巧路过新华书店，我灵机一动顺路到书店里买了几本书。其中有一本《涉世
之初》帮了我大忙。书里面介绍了许多文学体裁的格式和经典范文，其中包括专
门介绍信件格式的内容与范例。我如获至宝。仔细阅读了信件方面的内容，同时
又在其他书上抄下一些华丽辞藻，总算拼凑出比较满意的一封信寄给了小红表姐。
我为此兴奋了好几天，仿佛上学时得第一的感觉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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