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霞开口要2000元,后又改要4000元,于是……
阿霞是上海某纺织厂的女工,三十出头岁数,未婚,面相看去像二十五六。
厂里生活清淡,钞票挣得老少,日子却清闲。阿霞是弄堂里长大的女人,风熏雨
淘,她长成爱打扮,喜是非,过清闲日子难受的一类人,不是凑别人的热闹打打
麻将,就是自己制造点热闹,让别人嚼嚼舌根传传小话。
当然,凭她看上去年轻的相貌,凭她眉梢眼角的曲致风情,也从几个男人那
里讨到脂粉零食的“小费”。人心不足蛇吞象,她总觉得钱嘛老少,东西嘛老贵,
花起来手紧脚紧蛮不痛快。于是她胸怀全厂,放眼社会,找寻能给她提供更多花
销的男人。
她有自知之明,大款不指望,瞄上个中款就成。
那天,她被同厂同车间好友李梅叫到家里打麻将。开头,她也没多想,与李
梅同事多年,对她家的情况基本了解,丈夫是个浴池职工,后来嫌收入少不做了,
凭想象,她家的日子比自己不差,可也强不到哪里。阿霞认为这场麻将也就是白
相相混时光,没带多少钱就去了。
当然,出门前描描眉涂涂唇还是必要的,谁让那屋顶底下有男人呢。
阿霞进得门来,用眼一瞄,感觉不一样——比想象强许多。屋里家具、桌上
摆设,李梅颈上腕上的黄货让她老眼红的。
那个男人,应该是李梅丈夫吧,怎么比上次见面年轻多了,大背头吹过风的,
浅驼色毛衣一看就是高档的羊绒衫。他上来帮自己脱外套,搬椅子,递茶水,听
自己讲不吃茶,又忙拉开一罐椰汁,殷勤倍至。那感觉就像电视剧里的两句台词
——“如沐春风,气息如兰”,对对,差不多是那意思。
窗外,两个黄鹏正鸣翠柳呢。
循着那氛围,当天的麻将也就打出了一些些以至于几些些意思。
李梅丈夫和阿霞对面坐,另一个男人与李梅脸对脸坐。整整一天,阿霞竟没
看清那男人长什么样子。这种坐法,十分方便眉目传情。看来李梅丈夫并不满足
于精神交流,时不时在桌下用脚来点动作,阿霞是何许人也?早将那动作中的台
词读懂,并跟着“续”上两脚——两句。阿霞用余光扫扫李梅,看她只注意手中
的牌,没顾上看这边的《西厢记》,也就胆大艺更高了。
当天的麻将阿霞输得精光,可她兜里的钞票并没有花脱,而是有人替她垫上
了,谁?还能是谁?李梅丈夫。而且李梅并不生气。
看来这家人家有钱。这是阿霞一天麻将打下来得出的重要信息。
一来二去,又三来四去,两条水里的鱼上锅煎熟了。
李梅丈夫富根只顾做他的桃花梦,没提防阿霞竟然提出无理要求。
那天,阿霞来他家。李梅和富根都在家。富根说,留阿霞吃午饭吧。李梅便
拎着小菜篮子出门去了。这边房间门砰一声闭上,那边窗帘咧一下拉上,把三月
的阳光统统赶出室外。
完了事,阿霞冷着个脸说:拿2000块来。
侬勿要瞎讲。富根只当闹着玩的。
啥人同侬瞎讲了。拿两千钞票来。
侬要钞票做哪样?
不做哪样。就是要钞票。
不做哪样就要钞票?天底下哪里有这一等一的好事情!快穿衣服,一阵李梅
该回来了。
侬不把钱,阿拉就不穿衣服,就让侬看见。
富根也是一副无赖相了。侬以为阿拉怕侬看见。侬早晓得了。
晓得了好,晓得了就好。
这辰光,李梅拎着一篮子菜进了房间。她果真是知晓一切包容一切的样子,
倒弄得阿霞不好意思。李梅对阿霞说,侬想做啥事体,好说好商量。
阿霞索性把脸皮放厚,开口要2000元钞票。
要钞票做啥事体?李梅冷静地问。
侬讲不做啥事体就是要钞票!富根在一边插话。
阿拉也是没结婚的黄花姑娘,往后还要嫁人的。阿拉叫侬老公睡了,哦不能
白睡,总要讨点身体损失费和青春补偿费吧。两千元不算多。
那是侬情愿的,不然侬怎么在这里,阿拉又没背侬过来。富根嘟嘟啼啼。
侬给不给?阿霞的话带点威胁。
没有,拿什么给。
那好,侬不给,阿拉去派出所报案,讲侬强奸。
富根和李梅被震住了。他们低估了阿霞的心计。
静场片刻,李梅说,阿霞侬讲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总得给阿拉个辰光讨也罢
凑也罢,哪能当下就要?即使银行也有下班上班,也不是随到随取那等便当。
那好,阿拉可以等侬凑齐钱款,但那就不是两千,而是四千了。
什——嘛?富根急了。见风涨啊。两千四千,一分也没有。
那好,咱们派出所说理去。阿霞一副死硬样子。她为自己想出的讨钱高招得
意万分,全没顾上富根和李梅出来进去商量些什么。
后来李梅是这样对阿霞说的,先在我家吃饭,吃过饭后,咱们到另一家,那
家男人有钱,而且马上能拿出现金。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讲四千没问题,只要你
同他那个一下,他马上掏钱给你。你看——阿霞实在是讨钱心切,也不想想,哪
个不相干的男人会找个难缠的女人干那事情?而且马上付出四千元钱。她只以为,
这边用“告强奸”拿住李梅夫妇,量他们不敢太出格。
中午,三个人居然同坐一桌吃下这顿饭,席间挟菜添饭还有对话往来,并不
像是不共戴天的样子。
人,真是很奇特的动物。穷尽常人的想象也很难料到会有什么样的排列组合,
以及排列组合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午饭后,李梅和阿霞打了辆车来到徐汇一幢工房。富根骑摩托已先到那里。
三人上了二楼,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这幢工房外边有一棵大大的合欢树,三月,树正开花,一朵朵粉红色小伞一
样,轻风吹过,有微香散播,有先开先谢者随风飘落。
那天是1994年3 月5 日。
第二天傍晚,两男一女三个人拎着几只袋子朝黄浦江码头走去。从他们走路
的样子看,拎着的袋子有些份量。他们像一般摆渡客那样买好票,上船,捡靠船
边的地方站定。与一般摆渡客不同的是,他们的脸上没有急于回家的表情,三人
之间也不讲话。轮船快靠岸时,客人纷纷朝船头挤。这仁人还是不急不火的样子,
等大部分客人下完了,他们才紧赶几步下船。
随后,他们买好返程船票,又上船回到浦西。手中的袋子不见了。
西天上,大都市日色与暮色做最后缠绵,轮渡船头破浪前行,把一江如血残
阳搅乱。
----------
无忧书籍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