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七 机会不具形态

    清新的初夏，美好的月光抛洒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她坐在东海弯畔，把手里
的一张张五花八门的名片，细细致致地撕成碎片，撒向波浪迭涌的海面；最后几张
写着自己名字的名片，她在手里把玩了好久，尽兴地自嘲着自己不自量力的“下海”
历程，庆幸自己现在还能完整地坐在这里，而不至于像脚下的海水，此时还在她的
脚下嬉戏彼后将不知所终，也由此而安慰自己：好歹也算努力一把了，就算是对自
己的一个交待吧：你如果有命，也许就成功了，否则就直面这“生死由命，富贵由
天”的现实。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没必要也没有理由怨天尤人；你只能听天由命！

    这是海月潜意识中的一个潜在原则：人生在世，努力的决定和过程可以由你自
主决定，但是结果却由不得你，这个时候，你不得不需要一点点这样的觉悟：只问
耕耘，不问收获。

    她更细致地把手里的名片撕成碎片，在手心里紧紧的紧紧的攒成一团，然后一
把掷向大海。

    纸团在不远的高空分解成纸屑，飞扬起来散成了雪花，星星点点地翩翩飞舞，
在月光下与波光鳞鳞的海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纸屑，哪是水花。

    空空如也的身心无法承载的是满身心的疲倦和憔悴。

    机会来临时，并没有在它的额头明明白白地写着“机会”两字。

    机会不具形态，隐身于无为之中、隐身于让她的疲倦得以小憩、让她的憔悴得
以修复的舒适和恬静中。

    蓝天说：这是一个机会，对于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男人来讲，这可能会是一个
很大的机会。

    可是她不是一个男人。

    可是，辗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潜意识里的一种本能让她作出了一个决定：至
少她要看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她要了解这个机会里面有没有她的机会。

    可是！从进入银行储蓄所的大门坐在森严壁垒的银行柜台外面通常为导储员而
摆设的桌子后面开始，在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她更愿意自己忘记这句话，甚至是
从没有听到过这句话。

    因为，她的身份和处境，无论是在自己的感觉中，还是在银行职员的感觉中，
还是在股民的感觉中，显然都与“机会”的真实含义大相径庭。

    尽管她内心并不怎么在乎，但是所有的“感觉”还是催生出了一点让她“心虚”
的羞耻心。

    天宁街上，经常晃悠着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这个女人几乎天天晃到储蓄所里
来，没有人能赶走她，因为她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领会被驱逐的意义。

    有时就坐在供顾客休息的椅子上。

    而海月坐在另一端与她遥相呼应。

    高雅秀丽的银行职员居丽——以及她的衣冠楚楚的同事们坐在高高的柜台里面。

    海月本就无由敢在这个疯女人面前滋生半点优越感，闲得无聊之际，为了避免
她的脑细胞处于休眠状态，她以置身事外的姿态旁观这独特的风景，分明看见了代
表着地狱、人间和天堂的三种角色：魔鬼、凡人和天使。

    说这个女人是“魔鬼”实在不是一个恰当的譬喻。她显然没有对人的攻击意识，
也没有对社会的危害能力。充其量，只是有碍观瞻而已。倒是这个社会和寄生于这
个社会的人也许曾是她眼中的魔鬼呢。

    这个女人实在疯得可谓“出神入化”：身上乱七八糟地披挂着龌龊的衣衫，又
用同样龌龊的布条什么的，把本就散乱不堪的长头发乱草样向上扭拧着、层层叠叠
地绑扎得直挺挺的，像一根烟囱；所到之处身上的臭味能使没有防备没有掩鼻的路
人作呕；据说她晚上就蜷伏在厕所里。

    谁也不知道她的来龙去脉，因为她似乎不是本地人。

    她常常站在高高的银行柜台外面，茫然地盯着里面成堆的钞票发呆；有一回，
这个喜怒哀乐早已不形于色的女人，仿佛脑子里频频的闪过曾使她痛苦到发疯的往
事来，几次欲哭还休地干嚎出声——但似乎最终都未能连贯地回忆起什么来，因此
最终没有哭。

    但是终于有一天黄昏，海月看见她在银行外面的一幢房子的转角处嚎啕大哭。

    她肯定是终于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不堪负荷的、逼迫得她精神失常的往事
来了；只是，那清醒的片刻，痛苦的往事和沦落天涯的悲怆，足以再次使她疯狂。

    人生在世，本身就活在各种各样的烦恼之中，上至东方的释迦牟尼和西方的耶
酥基督，下至遁入空门的和尚尼姑道士和修士修女，莫不是在尘世历尽烦恼之后，
才大彻大悟到必须出离人世，才能追求“从不烦恼”。海月每次看到她，无法想象
她所承受的烦恼：是因为钱还是因为情还是因为其他的天灾人祸生离死别？

    那些逼得她疯狂的苦难，有几个凡人愿意承受？迷失健全的神志之后像一条丧
家犬一样的流浪，有几个凡人能够承受？迷失中那片刻的清醒的打击，又有几个人
能够承受？

    看世界忙忙碌碌，每个人都在走一条无法回归的路，滚滚红尘，难免有太多的
辛酸和无奈，让人傻也傻不得，疯也不敢疯，可是，正常人离他们的距离又有多远
呢？

    与这个女人对峙在储蓄所的两端的时候，海月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与这个女人的
距离并不遥远。

    这个世界上密密麻麻的拥挤着像她一样的凡夫俗子，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挣扎，
都不可能有大的出息；有大出息的只是极少数极少数的“人精”；剩下的极大多数
人在甘于平凡和不甘于平凡的人海里沉浮，他们多得像春天里草原上的芳草，多得
像沙漠里的沙粒，多得像天上的星星。

    而她就是其中的一员。

    还好，她还不是与这个女人为伍的一员。

    只是有一种意境，她们太有相似之处了，那就是孤独和寂寞。

    这个女人显然需要这份孤独和寂寞，里面有一个错乱得失去了正常逻辑的世界，
可以让她历尽苦难的心灵得到一个无风的港湾。

    海月也觉得寂寞未必就是一件坏事。譬如此时她就非常喜欢孤独和寂寞之中的
意境的自由。此时此刻，尤其是在这个女人面前，连烦恼都显得不是很真实。

    看看这个可怜的女人，她此时的心灵倒是驶入一个无风的港湾了，但是她所穿
越的惊涛骇浪可想而知。

    相比之下，对于她来说，这恬静中的寂静的感觉，简直让她像身处世外桃源一
样的了无挂碍，心旷神怡；正是盛夏酷暑，燥热滚烫的空气也被玻璃门连同阳光一
起隔绝在室外，在高高的柜台里面，有两台空调在制造着阴凉，这感觉的确很舒服，
但是对于怕冷不怕热的她来说，绝对不是这空调制造的阴凉使她感受到了天堂般的
舒适。

    在体验这种天堂般的舒适的同时，她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人却像一棵草、
一粒沙一样的渺小——说是像天上的星星简直是笑话了，星星只是遥远，但实在不
能说渺小——这种渺小使得她敏感的心里始终游弋着一丝羞怯，不时地流溢在压抑
的音容笑貌里面。

    这只是一个让她得以休养生息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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