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延熹九年的六月,朝臣和术士为了挽救天子垂危的龙体,建议改元。照例,改
元之际,要大赦天下。王甫等中官对天子说天时宜赦,可将党人赦归故里,交地方
禁锢终身,并将党人中二百多名首要分子的姓名书于三公府,提醒三公,永不征辟
这些被打成党人的士大夫。
七月十三日庚申,帝国宣布改元永康,大赦天下。
数百辆马车和上千名的士民等候在北寺狱门前。李膺、范滂等人出来时,人群
一片欢呼。李膺对大家说道:“吾得免此,贾生之谋也! ”
每一个党人回到故里的时候,都受到了当地士人和民众的欢迎。范滂回老家汝
南,经过南阳郡时,迎接的车辆达数千之多,其中的殷陶、黄穆是范滂的同乡,他
俩帮着范滂应对宾客。经过此难,范滂似乎更加成熟,他忙对殷、黄二人说:“公
等如此,实是加重我的灾祸啊! ”范滂没有参加地方的欢迎活动,悄悄地遁还乡里
了。
党人们被赶出了京师,可禁锢又使天下的士子,一窝蜂地追随党人,并以此标
榜自己。帝国政治舆论的中心,从中央转移到了地方。那些好编歌谣和品评人物的
学生,又出台了一套名人榜。其中有所谓的“三君”,为窦武、陈蕃、刘淑,言其
能为一代宗师;有所谓的“八俊”,为李膺、苟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
典、朱寓,言其为人中之精英;有所谓的“八顾”,为郭泰、范滂、尹勋、巴肃、
宗慈、夏馥、蔡衍、羊陟,言其能以德行导引士人;又有所谓的“八及”,为张俭、
翟超、岑晊、苑康、刘表、陈翔、孔昱、檀敷,言其能导人追随宗师;还有所谓的
“八厨”,为度尚、张邈、王孝、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言其能以财
物营救士人。这个名人榜,显示了以党人为核心的清流士人组织的清晰轮廓。当然,
也为他们的政敌开出了更为详尽的黑名单。
孝桓皇帝在改元六个月后就宾天了,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主持朝政之际,党
人大都恢复了自由,主要的党人如李膺等人皆被起用。可朝廷一直没有下过正式的
诏令,宣布解除党禁。所以在此期间,中官们仍旧利用天子的诏令,一再地重申党
禁。随着大将军的自杀,被起用的党人也随之被抄杀或废黜,党人之禁,在新天子
的治下,看来是没有解除和平反的希望了。
话再回到本朝。
建宁二年(169) ,张奂、谢弼上表事件之后,长乐卫尉、育阳侯曹节生了场大
病,天子下诏,拜他为车骑将军,以便出宫休假养病。以中常侍侯览为长乐太仆,
代曹节总领禁中。
侯览最恨党人,他一直盯着他的仇家、山阳郡东部督邮张俭。恰恰此时他接到
一封控告张俭的上书,是由张的同乡朱并写来的,说张俭与同郡二十四人,结为部
党,图危社稷,而张为党魁。他将这封上书奏明天子,天子让他草诏,下发通缉令
逮捕张俭之党。
张俭知道大势不妙,这个同乡朱并的品行极其低下,可多次请求自己为他引导
提携,遭到了拒绝,他一定怀恨在心。现在;通缉令发往全国,天下虽大,可孑然
一身,何处可逃?
不过张俭毕竟是个刚健顽强的人,他身上流着英雄的血脉,他的高祖张耳是与
高皇帝同时起兵,争雄天下的豪俊,立为赵王。可是现在,这点乱世英雄搏击天下
的勇气,只够他的后裔作逃亡之用了。他的逃亡开始时相当窘迫,没有人掩护,跑
到天黑的时候,只要看见有门的地方,就去求宿。这些人家,让他感动和后悔,因
为他们看重自己的名声,开门收纳,许多人家因此而受到牵连。
他逃跑的路线一直向东,因为东面的鲁国,有他的一位靠得住的朋友、本朝太
山都尉孔宙之子孔褒( 字文礼) 。张俭仓皇来到的时候,出来迎接他的是一个十五
六岁的小孩子,告诉张俭:家兄孔文礼出远门了。张俭见其弟如此年幼,不便多言,
打算马上离开。可小孩却开口了:“先生请留步,兄虽在外,难道我不能作主人吗
?”说着,将张俭让进门里。
张俭知道孔都尉三年前就过世了,孔家惟有高堂健在,孔氏兄弟七人,这一位
不知排行第几。他问起后,小孩告诉他:“小弟名融,字文举。排行第六。”
张俭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小子不同一般。
孔文礼曾告诉过自己,家中六弟幼有异才,四岁时,与诸兄食梨,他就知道谦
让,专捡小的吃。大人问他,他说:“我为小儿,法当取小者。”十岁时随父进京,
想见识一下李校尉。可当时要见李校尉的人太多,故而李校尉以简重自居,不轻易
接待宾客。孔文举居然独自造访。他对看门的人说:“我是李君通家世交,请予转
告。”
李校尉觉得新鲜,让他进来,劈头便问:“您的祖上,与我有何通家之好? ”
孔融从容答道:“当然,吾祖孔夫子,与大人您的祖上李老君同德比义,互为
师友,所以融与大人累世通家。”
一番话,说得李校尉和坐中宾客大为惊叹。李校尉又来逗他,将他拉到身边,
指着桌上的水果说:“您想吃点什么吗? ”
“想吃。”
“您原来不知道做客的礼节,主人问吃什么,一定要谦让。”
可孔融反唇相讥:“大人原来也不知道做主人的礼节,主人摆设食物,是不能
问客人吃不吃的。”
坐中,有太中大夫陈炜,也来逗他说:“人小的时候聪明,长大了未必出众。”
“看来,这位大人小时候一定很愚钝吧? ”
这个小机灵,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李校尉叹息一声说:“卿将来必为伟器,可
惜我老了,看不到您成就的那一天了。”
张俭将自己的事告诉了孔融。没几天,风声忽然紧了起来。孔融告诉张俭,事
情让鲁国相国知道了,正打算来搜捕。张俭立即谢过孔融,潜遁而去。
不久,孔融和哥哥孔褒一道被捕。审讯时,孔融对法官说:“藏纳逃犯的是我,
应当由我坐法。”
孔褒对法官说:“张俭是来找我的,不是小弟之过,我甘愿受法。”
这时,他们的母亲又来自首,声称:“家中之事,由妾作主,应当罚妾才是。”
法官左右为难,只得上报朝廷,诏书下达,命地方判处孔褒下狱。
张俭继续逃亡。一个月后,他来到东莱郡黄县的一个大户人家,主人名叫李笃。
第二天,李家大门外站满了军士,县令毛钦因为李笃的身分,没有直接冲进来拿人。
李笃忙着出来,将县令迎到大堂的主席上坐下,向他顿首,说道:“大人,在下知
罪,张俭负罪亡命,现确在李某家中。大人试想,他是朝廷通缉之人,大人又操兵
到此,在下就是想藏,也藏不住。可张俭为天下名士,今日逃亡,亡非其罪,大人
忍心逮捕他吗? ”
毛钦的反应也令人吃惊,他起身移向李笃,抚着李笃的背说:“古代贤人蘧伯
玉以独为君子为耻,如此大仁大义之事,为何只能由足下一人来做? ”
“在下虽然爱好仁义,可现在,大人截去一半了! ”李笃流着泪答道。
毛钦叹息而去。
李笃让张俭持信去北海找一位叫戏子然的人。在戏子然的护送下,张俭由渔阳
郡出关,流亡塞外。
张俭一直没有归案,让中官们大为气恼。这时曹节的病好了,向天子交还了车
骑将军的印绶,诏令复为中常侍。不久,又进为大长秋,秩二千石。这是中官的最
高职位。
冬天,京师奇冷,可大长秋雪上加霜,打算在全国范围内,兴起一场令人齿寒
的大狱。他向天子上奏,建议将一些禁锢在地方的党人领袖就地逮捕治罪,首要分
子即行诛杀。
年仅十四岁的天子不像他的叔父孝桓皇帝那样,整个后半生都在与党人生气。
他看了上奏以后,对大长秋所说的“构党”二字,不甚了了,便问道:“何以为构
党? ”
“构党者,即党人也。”
天子又问:“党人为何如此可恶,而要诛杀去除? ”
大长秋又答道:“他们相互举荐联络,欲为不轨。”
“不轨欲如何? ”
“欲图社稷! ”
大长秋的语气坚厉,天子听了有些悚然,宣布可依其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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