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乔木
董边
四十年代在延安时,就听说中央青委有位胡乔木,他学问高,人品好,青年人
都很佩服他。后来有机会听他作报告,讲怎样树立革命的人生观和恋爱观,留下极
为深刻的印象,不少观点现在还都记得,那报告对我们后来的人生道路产生过不小
的影响。
真正与乔木直接交往,是由田家英的关系开始的。
1943 年,中宣部长何凯丰病了,中央决定由乔木任中宣部代部长,又从中央
政治研究室调了几个人到中宣部工作,家英是其中之一。那时,我和家英已结了婚,
于是有机会直接接触乔木,对他的学识和人品有了亲身的感受。
他待人谦和真诚,细心关怀下级,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有一件小事,几十年
过去了,我却念念不忘。1944 年6 月,我因生孩子受了凉,引发了哮喘病。
为了便于家英照料我,组织上把我调到中宣部养病。乔木来看我,看到我病情
很重,亲自去杨家岭卫生所请来医生给我诊治,并嘱咐医生每天给我打针,使我深
受感动。更出乎意料的是,几十年后,有一次我收到乔木的一封信,打开一看,竟
是一张治疗哮喘的传统药方。这是一颗多么真诚的心啊!我捧着信和药方久久不能
平静。凡和乔木有过接触的同志都和我有同感:乔木关心人,绝不是漫不经心的嘘
寒问暖,他是以一种情同骨肉般的感情真心实意地替你着想,记挂心间,默默地为
你排忧解难,直到帮你把问题或困难彻底解决。
有句老话,说“文人相轻”。然而,我从乔木这位大文人身上看到的恰恰是完
全相反的一种胸怀和境界。他不仅善于发现同志的优点和特长,由衷地为别人所取
得的每一点进步和成就而高兴,而且总是主动地默默地为同志的成长创造条件。他
与家英的关系就是最好的例证。乔木年长家英十岁,几十年间,他始终像兄长似地
关心着家英。家英几次工作岗位的变动都与乔木有关。乔木曾在《我所知道的田家
英》一文中说:“原中宣部长何凯丰病了,我奉命暂代他的工作,为了让家英发挥
文字上的才能,推荐他到中宣部,从此,我们的革命生活始终联系在一起。”乔木
自1941 年起担任毛泽东的秘书,1948 年,他又推荐家英给毛泽东做秘书。从此,
他们密切合作,相互帮助。
家英十分敬重乔木,他曾对我说:“乔木同志理论水平高,善于思考问题,肯
于实千,起草文件总是亲自动手,不像有的人,自己不动手,总是指挥人,还要争
起草权。”我知道他这话是针对陈伯达的。在毛泽东身边的人中,家英和乔木政见
完全相同,品格性情也相投。家英曾说:“我和乔木同志政治观点完全相同,只是
个人爱好不同,他喜洋,我好古。”乔木在一封写给我的信中也说:“家英是从四
十年代到六十年代我的最亲密的同志和朋友,我们对各项问题的观点可以说是完全
一致的。”我想,倘若用一个什么词语概括他们的关系的话,那么“志同道合”这
个词可能最确切了。
乔木是我们党的一位杰出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他对党的思想理论建设的贡献
是多方面的。他对妇女运动以及保障妇女儿童权益等方面的深刻思考和卓越见解,
我是比较了解的,也是使我深受教益的。
1951 年7 月中旬,在全国妇联召开的宣传教育工作会议上,有些问题争论不
清,请乔木作报告给以指导。他针对会议上反映出的问题,明确指出,妇女宣传工
作的对象应当广泛,不仅是有职业的妇女,还应包括无职业的家庭妇女;不仅要向
广大妇女作宣传,还要向社会作宣传。就在这次会上,乔木提出“向妇女宣传社会,
向社会宣传妇女”的响亮口号,这个口号各级妇女组织一直延用至今。
1955 年春天,我们在编辑《中国妇女》杂志的工作中,遇到一些问题,渴望
从乔木那里得到具体指导。5 月17 日,事前没有经电话联系,我和丁慰就冒然闯
到乔木在中南海静谷附近的家中。乔木热情地请我们到书房里,刚落座,我就急迫
地把一个时期里困扰着自己的一堆问题,一股脑儿提出来。
乔木认真地听完我们的问题后,他准确地抓住我们提问的中心,针对如何提高
刊物的思想水平,把刊物办得更活泼、更受欢迎的问题,谈了他的意见。
他说:《中国妇女》不同于《中国青年》,青年有个特殊的年龄阶段问题,而
妇女没有这个问题。因此,妇女刊物的读者对象是广泛的,刊物的内容也应当是广
泛的、多样的,应成为妇女的“百科全书”。他还说:一个刊物要得到稳定的读者
群,必须有一些系统的、经过深入调查研究、能很好地解决读者问题的文章,连续
刊载,比如儿童教育、婚姻问题等专题。总之,应当帮助读者解决同他有密切关系
的问题,乔木还讲了组织作者队伍对办好刊物的重要性等问题。
乔木的一席话,使我们豁然开朗,困扰我们多时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
我们把乔木的谈话,向杂志社的全体同志作了传达,大家认真地按乔木的意见
去做。经过调查研究和充分的准备,我们在杂志上组织了关于人生观和婚姻观的讨
论,引起各界妇女的广泛注意,纷纷来信来稿,讨论得十分热烈,杂志的发行量不
断上升。正当我们为这大好局面高兴的时候,1964 年10 月出版的《红旗》上刊
出一篇题为《怎样看待妇女问题》的文章,矛头指向《中国妇女》开展的这场讨论。
开列的罪名,一曰“离开了阶级分析,没有阶级观点”,二曰“引导妇女堕人资产
阶级人性论的泥坑”,帽子可谓大矣。这夫如其来的棍了,打得我晕头转向,根本
想不通错在哪里。正当我百思不解的时候,有一天陈伯达来到我家,见到我便对我
说:《红旗》的批评文章不单是对你们的,主要是对胡乔木的。他养他的病好了,
为什么要帮你们出主意。这时我恍然大悟,原来是陈伯达想整乔木,借题发挥,其
用心何其毒也。
十年浩劫中,陈伯达曾猖狂一时,整死了田家英,又整倒了胡乔木,诬蔑乔木
是我的黑后台,把他关于妇女杂志的谈话诬蔑为“黑纲领”。“文革”结束后,1977
年10 月我得到平反,在退还的材料中,我又看到乔木这份谈话记录。相隔二十四
年,我仍然感到那次谈话十分深刻、完全正确,我提议打印了一百份,发给《中国
妇女》社的同志们学习。
乔木一向重视妇女儿童问题,把妇女儿童工作中的一些重要问题记挂心上,深
入思考。
1982 年,他在领导十二大政治报告起草工作期间,专门看了许多有关妇女儿
童方面的材料,对报告中如何讲妇女儿童工作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后来在十二大报
告中,对妇女儿童工作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地位和作用,以及各级党委应当怎样加
强领导,支持妇女工作等,作了深刻全面的阐述。为了帮助我们更好地贯彻落实十
二大提出的妇女运动的指导方针,十二大结束后,乔木又亲自来到全国妇联,与妇
联书记处的同志们谈话。他说,基层妇联组织是很重要的,一切都要落实到基层,
不仅是计划生育,还有保障妇女儿童合法权益等各项工作。他提出,妇女组织应做
相应的机构调整,成立福利部和法律顾问组织。他说:我有个设想,应当研究制定
一个“女权法”,把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的有关条文,用法律形式固定下来。目
前这方面问题还不少,不可能一下子都解决,最好一年解决一两个问题。在这之后,
乔木还指示人民日报专门发表了保护妇女儿童权益的社论。同年3 月21 日,在中
央书记处讨论中国妇女第五次代表大会报告时,乔木又指出,只要有压迫妇女的事,
妇联就要出来打官司,一百个案子中有一个打赢了,妇女就认为妇联是自己的“娘
家”。
一个时期,在招工招生中,歧视妇女的现象比较普遍,乔木亲自给康大姐写信,
指出:企业、机关、学校歧视妇女,拒绝录用,是个全国性的问题。
建议妇联会同劳动人事部,正式发文纠正。看到遗弃女婴的现象,他又给中央
有关领导同志写信,提出奖励独生女的办法,让生女孩的农家从事技术性强、收益
高的劳动,以示照顾。
1984 年春天,他在听取天津市妇联同志汇报时,曾深刻地指出,男女平等的
思想是共产党人的基本纲领之一,如果我们至今还在实际上允许歧视妇女的现象存
在,那我们就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的妇女观。
回忆乔木关心妇女儿童工作的住事,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从心底涌起,这使我
更加怀念这位如同兄长般的好领导。
(原载《人物》1993 年第3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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