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自立就没有尊严

　　建平哥一家居住的位置非常理想，在正门北边第三条小道的第三排第二家，离
水管和厕所的距离都比较适中。考虑到哥哥一家即将搬走，我们便在住房合同上写
上了他家的房号，在哥哥搬走即日，我的兄弟姊妹们进屋打扫粉刷，没等屋子晾干，
在手续还没被批下来之前，利用星期天晚上采取偷袭的方法占据了那块宝地。在建
平哥和爱珠嫂的鼎力帮助下，历时一个月的颠跑钻营、劳心费神，总算大功告成。

　　刚搬入不久，有一次建平哥清理手续时顺便来看我们，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哥哥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房子问题实际上是给你们娘俩办的好事。俺妗子有其他
儿女照顾，想到哪里就到哪里，那个儿女也不能不管。对你却有所不同，今后的日
子得靠你们娘俩自己支撑，兄弟姊妹是依赖不住的。如今住进这公房，谁也不会轻
易赶走你，以后不管你和娃的经济有多困难总还有个安居之处。像你这种特殊情况，
到时候指不定他们还不收你的房钱。这里到处都是平展展的水泥路，车子一绞去哪
儿都方便。”哥哥这段肺腑之言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里。

　　千回百转至今，我终于有了归宿感，母亲的心中也感到格外轻松。唯独令我不
安的是女儿上学的路远了很多，来回路上得过两条大马路，坐汽车路不顺，还难以
保证时间，致使女儿从十二岁就不得不骑自行车在大马路上行驶。女儿从小就胆子
大，在阎良时嫌哥哥送给的小车不过瘾，不管拉住谁的大车就往公路上骑，个儿小
坐不上车座，掏腿蹬得却相当熟练。如今为了上学方便，她斗胆从大妹家推回了一
辆二六的旧车，把车座降到最低，总算勉强可以坐着蹬。

　　刚搬去时正是冬季，午休时间短，中午饭只好在大妹家吃。每天到了下午我就
会睁着眼竖着耳，企盼着女儿早点回家，除了操心路上的不安全还怕她贪玩不按时
回家。有一次学校有事回来晚了，急得我坐卧不宁，气急败坏地诅咒着女儿。女儿
回来后母亲对她说：“你要是不按时回家，就能把你妈急疯了！还说你要是有个三
长两短，她也就不活了！”女儿却不以为然地说：“不用担心，我有九条命！”

　　二爸和三爸都在门口的电脑商店上班，他们的年龄都和母亲接近，三位老人聚
在一起特别热闹。母亲有事就会找他们来帮忙；做了改样饭也请二爸和三爸前来共
餐。二娘已经过世多年，二爸的日子很清苦。最冷的那些日子老弟兄俩索性就住在
单位。

　　二爸是个麻将迷，下班后闲得无聊便和三爸到我家来鼓动母亲打牌，打麻将得
四个人，加上母亲还是三缺一，只好又拉上我来“支腿子”。我的水平太差，只输
不赢。又不好意思不奉陪。强强在里屋学习，我们在外边玩，里外间只有门洞没安
门，一连几天早就吵得孩子不耐烦了。最后一天晚上，强强因为第二天考思想品德，
外面闹得她实在没办法背，于是便急得在里屋摔摔拌拌得发脾气。我心里惦记着女
儿的学习，早已意识到了，只担心女儿闹得太凶，让几位老人下不了台。想不到她
竟大声喊了起来：“打！打！打！吵得我一点都背不下去，明天咋考试！”两位叔
叔听到后只好扫兴而归。出门时二爸还不高兴地丢了一句：“现在的娃们真厉害，
还想把大人管住！重霞（二爸的大女儿）的两个女子还不敢这样闹！”母亲认为伤
了她的面子，更是大发雷霆。

　　我知道虽然强强做得有点过分，但是她毕竟是个孩子。想到自己一开始就执意
不参与这场闹剧，也不会酿出今天的结果扰乱孩子的学习环境。如今让女儿落下这
大不敬之罪。为了泄母亲的心头之愤，我还得把女儿臭骂了一顿。

　　母亲忿忿不平得进里屋去睡觉了，夜越来越深，冷得人发抖，女儿吓得站在床
边不敢脱衣上床，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儿，我心里实在不落忍，噙着眼泪凶巴巴地
喊了一声：“你还不睡！”这才算给女儿开了绿灯。

　　一次得罪了三位老人，我感到自己在亲戚中犯了大忌。期待着第二天能得到长
辈们对我们母女的谅解。想不到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又发现了新的大问题，气势汹
汹地走出来说：“你娃给我里屋窗玻璃的漆上还刻了王八蛋三个字，你看可恶不可
恶！”接着又把这一大罪状宣讲给门口的二爸和三爸。女儿是过分，母亲也太不息
事宁人。小孩子犯点错误本来是件小事，如今撞在三位老人身上偏偏却要小题大做。
我恨自己不该迎合老人的心理，忽略了孩子的学习；恨女儿不懂事；更恨自己无能，
不能给孩子建立一个独立的家，导致自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保护和教养孩子。母
亲生气出走，强强中午在她大姨家吃饭，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心想经母亲和二
爸在亲戚中一宣扬，我们娘俩都无地自容，还不如一死了之倒落个心静。下午放学
回来，女儿看我还在床上，走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妈！”我突然意识到
有我在女儿身边，孩子都得受委屈，一旦没有了我，女儿的命运还不知道会有多悲
惨。不行，为了女儿我得好好活下去，好好保护女儿。

　　女儿告诉我：“奶奶去大姨家了。”我知道孩子中午已经接受过“批判”了，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深深感到人不能自立就不能自主，不自主就没有自己的尊严，
为了迎合他人心理委曲求全，让孩子也得跟着我受伤害。

　　过了几天，哥哥来了，我想把心里话掏给哥哥，哥哥说：“我已经知道了，其
实这事不能全怪孩子，你们本身就不应该在孩子的学习时间打牌。”终于听到了哥
哥的公道话，我有所心安。

　　过了春节，母亲去了汉中小妹家，中午休息时间长了，女儿也开始回家吃午饭。

　　我和女儿虽说生活比以前艰苦，但却自由自在。临走时母亲怀着一颗牵挂的心，
担心我们娘儿俩不会料理生活，不会生火炉，却不知道我们是一对已经在异乡锤炼
过的母女。

　　我因为坐得低，换煤时火剪提不起来，只好把这个任务交给女儿完成，早、中、
晚，一天三块，不知是女儿的换煤技巧高，还是上苍的恩惠，我们的炉子不但很少
熄火，还经常承担给邻里输送火种的义务。

　　为了让生活简单化我们每天只做中午一顿饭，到了下午，残汤剩菜加馒头足够
我们娘俩享用。晚饭后大院门口就成为果蔬处理市场，买菜既便宜又方便。只是因
为经济条件有限，总是以素食为主，偶尔吃一次肉，也是大妹隔三差四给我们送来
的，有时还合家来和我们共渡周末改善生活。

　　女儿每天来回四趟，走捷径一路都是市场和小商店，路窄人密车又多，让管理
自己还把握不好尺度的孩子骑着一辆破车在马路上经磨历劫。我难免经常让一时的
意外事搞得精神紧张，只好暗自祈祷，我们娘俩太柔弱了，连小病小灾我们都承受
不起，望苍天有眼保佑我们母女平安。

　　有一天中午我做好了饭放在厨房，等女儿回来一块开饭，已经过了好长时间却
总也不见人影。隔壁大妈也担心地过来问：“咋还不见强强回来？”我急得直揪心，
百般无奈地想：如果真出事也已经出过了，听天由命吧！大妈帮我从厨房端出饭菜
放在小桌上，劝我先吃饭。我对着饭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屋外。在
焦急中熬到了一点多，随时准备接受不幸的消息，却意外地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女儿已经到了门口，我终于如释重负地含泪喊出一声：“谢天谢
地！”女儿进门先看表，慌慌张张地说：“快让我吃饭！吃完饭我还得赶紧走！”
我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儿，一时也顾不上问长问短。快吃完时才向我道出了缘由
：“放学时我把车钥匙拧断在锁里了，我们同学帮我把车推到了她家，让她爸帮我
取出了钥匙头，然后我又跑到大姨家拿来了另一把钥匙。大姨让我在她家吃饭，我
怕你操心，又独自在家急得发疯，只好饿着肚子又往家赶。”听了女儿的讲述，我
感到都是我这当妈的无能，才使女儿承受这些不该她这个年龄承受的负担。毕竟还
小，还不懂得怨天尤人。吃完饭女儿从书包里掏出一张镶着羊币的纪念卡，高兴地
对我说：“妈看，俺同学她爸给我的。他还夸我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说着话又
急急忙忙推着车子去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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