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之交
院子里的朱爷爷是江苏人,早年复旦大学的毕业生,曾在水利局工作。1957年
因患脑血管病离职。听说解放后的工龄不足十年,只结算了七百多元的离职费。为
了糊口只好和朱奶奶靠看外孙和在巷口摆水果摊度日。
爷爷的嗜好是读书、看报和午饭时饭桌上的一条鱼或者其它一样荤菜,只要具
备以上几样,他便自得其乐,特别满足。我感到他颇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
为了达到以上目的,每天一大早他都要提着菜篮子走一趟炭市街,赶早买一些
新鲜便宜的蔬菜,顺便捎回一张当天的报纸。回家吃过老伴备好的早点,这时他会
认认真真,一字不漏地把那张报纸从头看到尾。以后经朋友介绍,加入了基督教,
从此桌子上总放着一本《圣经》,而且天天都要翻一翻,每逢星期日还要背着那沉
甸甸的经书去教堂做礼拜,以示虔诚。
祖母是一位没有文化的老妇女,拜佛求神我已经司空见惯。对博学多闻的老学
究朱爷爷信基督,我不免有所好奇。有一天我看到朱爷爷又在读《圣经》,就禁不
住问:“爷爷,世间到底有没有神?”爷爷笑着反问我:“你见过神吗?”我说:
“没有!”接着又问我:“那你身边的人有没有见过神?”“我没有听说过!”
“那就是没有。”“那你为什么要信基督?”爷爷由衷地说:“人老了,会感到失
落和空虚,有一种信仰,就是找一个精神寄托,它会增加你对生活的信念。”爷爷
的话很有意思,使我若有所悟。就又问爷爷:“那您说我现在怎么办?”爷爷说:
“你小孩子家,应该读书学习,掌握知识,给以后做事铺路。”
从此后,爷爷似乎发现我长大了,可以成为和他交谈的朋友了,每次上厕所过
堂屋,总要坐在我家的太师椅上和我拉拉闲话,虽说都是老人的随想,但却不落俗
套,闲谈中渗透着知识和幽默。我除了认真汲取老人的见解,有时也讲几句自己的
领悟,爷爷非但不认为我呈能,倒感觉有了交流的伙伴,显得特别高兴。他还把每
天读完的报纸送给我读。我可没他老人家读得认真,只是找一些感兴趣的看看。
有一天,爷爷买回一本《毛主席诗词选》,里边有当时流行的三十七首诗词。
以后就经常拿到我家来,搬出他当初读《四书》、《五经》的习惯,拉着从私塾学
来的长腔,再加上他的苏北口音,听起来格外有味。读过后还要把里边所有的典故
很耐心地讲给我听。又把柳亚子和毛泽东的诗,毛泽东和陆游的两首《咏梅》以及
毛泽东和郭沫若关于《三打白骨精》的两首七律用对比的方法一句一句对照着加以
分析。他认为通过比较,那些文人、学者虽然知识丰厚,博古通今,但缺少气度,
而毛泽东诗词显现出磅礴的气势,读起来铿锵有力。结合诗词又谈到了毛泽东的狂
草,说毛泽东的草书不修边幅,敢于创举,独具一格,具有帝王的霸气和雄风。从
《沁园春•;雪》可以看到毛泽东的见解比历代帝王更显雄霸,是帝王中的灵
长,这些都不是一般人能够学到的。
爷爷的讲解使我大开眼界,第一次听到如此奇特的分析,使我既惊又怕,心想
:号称毛主席是无产阶级的革命领袖,爷爷竟敢把他和封建帝王相比,如果说出去
这不明摆着是反革命!在当时的政治形式下,我只是把它作为我和爷爷的隐私深藏
在心底,不敢向任何人言传。从此以后爷爷便成了我心目中的高师,爷爷看我能认
真聆听他的见解,也为自己有了知音而兴奋,在小院里我俩成了“忘年之交”,我
可以经常听爷爷传经解惑。也使我对中国古代文学有了初步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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