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巴族民歌
在我们离开达木村的头天晚上，村里为我们举行了联欢晚会，地点就在全村唯
一的公用木板楼中。火塘旁，烛光下，酒香中，围坐着男女老少。乡亲们唱着各种
类型的民歌。少年男女的情恋歌，委婉缠绵，使人如醉如痴；阿姐的婚嫁悲歌，凄
凄惨惨，令人泪水涟涟；阿哥的流浪歌果敢悲壮，使人神魂飘摇；阿妈的谚语歌如
小桥流水，充满了温馨和宁静；阿爸的灶边歌，气势磅礴，如战马奔驰……
1 、情恋歌
情恋歌是少年男女倾诉爱情的歌。珞巴族普遍实行买卖婚和血统等级婚，男女
之间的婚配不能自主。但是，无情的婚姻制度并不能完全剥夺少年男女对爱情的向
往与追求。他们在交往中生发出来的情与爱，则在情恋歌中奔流宣泄。珞巴族传统
的情恋歌，大多采取男女对歌的形式，触景而生情，即兴而歌唱。由于受到门巴族
和藏族“谐”体情歌的影响，包括情恋歌在内的珞巴族民歌也采取了“谐”体形式，
丰富了民歌的艺术表现力。
A 情恋喜歌
（1 ）男：对歌的时刻到了，
村里的姑娘们听着，
哪个对我有情，
请用歌声表明。
女：英俊少年的弓箭，
照得我眼花心乱；
绕过树梢看一眼，
在这首情恋喜歌中，男方勇敢而豪放，用直白的语句抒发了寻找情人的急切心
情；而女方则羞怯而温柔，用诗化的语言婉转地表达了爱恋的心意。原来是一只杜
鹃。
（2 ）
女：高山低山座座，
阿妹我该靠哪座？
男：阿哥也是山一座，
不嫌就来靠着我。
女：青石白石一坨坨，
哪一坨能当灶脚？
这首情恋喜歌，采用了象征手法，以女方主动求情、男方钟情的方式，直接表
达了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情。
男：阿哥也是石一坨，
情愿垫灶烧锅。
女：大河小河千条，
哪条河水解渴？
男：我的歌是蜜河，
半碗就能解渴。
（3 ）
男：阿妹像鲜花一样，
胜过天女漂亮。
挖地好像鸡抖翅膀，这两首情恋喜歌的前四句，
走路好像鹅凫水塘。通过对对方美好外貌与生产生活
梦里常常见你，中的出色表现及优美的形体动作，
几时同聚公房？抒发了青年男女间的倾慕之情；
女：阿哥像青枫树一样，后两句，则通过直接求爱，表达
诚实、勤劳、健壮。了彼此间的相思之苦、揪心之爱。
种谷一粒收一筐，
打猎一箭射一双。
我的心里只有你，
也盼早日聚公房。
（4 ）
男：对歌唱到日偏西，
越唱心里越甜蜜；
拿起木钩锁日头，这两首情恋喜歌，通过在忘
不让日头落下去，我的相会中，青年男女喜日升月
我和阿妹比一比。起，厌日落月降的心理描写，艺
女：对歌唱到月升起，术地再现了彼此深感光阴苦短，
越唱心里越欢喜；难舍难分、缠绵悱恻的炙热情感。
拿根腰带拴住月，
不让月亮落下去，
我和阿哥诉情语。
（5 ）
男：傍晚去会表妹，
大水把路隔断，
任你白浪滚滚，
我俩约会不变。
女：你装作上山打猎，
我装作上山砍柴，
我俩约会柏树下，
鹦鹉莫把秘密说。
男：树上犀鸟私语，
树下我俩偎依；
别怕犀鸟看见，
犀鸟不会泄密。
女：阿哥来到蕉林，
嘴学鸟声唤我；
阿爸问我啥响？
“黄莺头上飞过。”
男：种谷一天腰酸，这首情恋喜歌，真实地表现
想起阿妹心欢；出青年男女幽会时的甜蜜和缠绵。
先盼太阳快落，可谓活灵活现，如在眼前。
再盼月亮出山。
女：大白公鸡别慌，
请你晚点啼叫；
我与阿哥情话，
现在还没说完。
B 情恋悲歌
（1 ）
笼中鹦鹉虽有翅膀，
却不能自由飞翔；第一首情恋悲歌，通过与笼中鹦
相爱男女虽有脚板，鹉的命运对比，再现了真诚相爱的青
却不能自由来往。年男女，由于传统势力的阻拦，无法
（2 ）自由往来的悲愤之情。第二首，通过
喜鹊虽有窝巢，与喜鹊的窝巢被狂风吹散的对比，来
却被狂风吹散；说明“我俩”的爱巢被爹娘拆散的残
我俩相爱多年，酷现实。
却被爹娘拆散。
（3 ）
女：画眉离开山泉，
泉水泪含双眼；这是一首女友送别情郎的悲歌。
情人离开家乡，用画眉离开甘甜的山泉，猎人离开神
泪流似那涌泉。圣的弓箭，来象征情郎远离心爱的情
男：猎人离不开弓箭，人；引来的是情人“泪流似那涌泉”，
弓箭装入箭囊；情人的倩影嵌在情郎的心上。表现了
岁月离不开情侣，情侣远别时悲伤和至死不渝的情爱。
倩影嵌在心上。
C 情恋求歌
女：山前山后两条河，
有情却被高山隔；
高山呀，请你低下头，
两条江水要汇合。
男：东山西山两朵云，
结合却无风做媒；
风儿呀，请你来相助，
两朵彩云要亲吻。
这首情恋求歌，将自然对像河、高山、彩云、风加以人格化与人情化的描写，
艺术地讴歌了一对恋人为了获得纯真的爱情，祈求上苍给于大力帮助的殷切之情。
这首情恋求歌，不是男女之间相求，希望得到对方的爱情，而是男女双方一起来求
对彼此之间的爱情起决定性作用的“第三者”，期望得到帮助或恩准。面对高山阻
隔、无风做媒的严峻条件，真心结合的两条河、两朵云，有让高山低头、使风儿相
助的气魄，充满了对的真情爱恋的渴求和相依相偎的热望，实乃珞巴族民歌的精品
之作。
D 失恋歌
爱情，可以给人带来幸福和甜蜜，也能给人带来痛苦和悲伤。在珞巴族的情恋
歌中，也有大量的失恋歌。
那天月如圆盘，
竹林溪水清净；
我俩溪边依偎，
影子映入水中。
今晚月如弯刀，
溪水似在号啕；
独坐溪边无语，
只把青竹来抱。
这首失恋歌带有明显的地域特点，在珞巴族村寨周围，青年男女约会的理想去
处，就是流动着泉水的溪边竹林，那儿既宁静又安全。
2 、婚嫁歌
婚嫁歌，除了多情男子因情人外嫁偷偷歌唱的婚嫁悲歌以外，一般是在婚礼仪
式上唱的歌，大体包括嫁女歌、迎亲歌和哭嫁歌等。由于珞巴族盛行的买卖婚、等
级婚和抢婚，不知拆散了多少美好姻缘，造成了多少人间悲剧。因此，珞巴族的婚
嫁歌充满了辛酸和悲凉。
A 婚嫁悲歌
（1 ）
大雁失去伴侣，
叫声多么凄凉；
两头牛的彩礼，
夺走心爱姑娘。
（2 ）这两首婚嫁悲歌，描写了
我俩情投意合，买卖婚姻给真心相爱的青年
你却嫁到他乡；男女带来的悲伤和痛苦。
留我孤独一人，
心碎眼泪汪汪。
B 哭嫁歌
猎人离不开弓箭，
可惜箭镞被魔鬼偷走；
刀耕离不开长刀，
可惜长刀被顽石折断；
岁月离不开阿哥呀，
何时还能听到阿哥的歌声？
鱼儿离不开河水，
可惜珍布把河水吸干；
森林离不开鸟儿，
可惜鹞鹰把鸟儿惊飞；
岁月离不开阿哥呀，
我的心里装着阿哥的身影。
蓝天离不开彩虹，
可惜狂风把彩虹吹散；
星星离不开月光，
可惜乌云遮住了月亮；
岁月离不开阿哥呀，
盼着阿哥梦里相会。
哭嫁歌是出嫁女告别父母及其他亲人时唱的歌。大多表现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
谢，对情人的依恋，对不幸婚姻的怨恨，对家乡的深情，对未来生活的恐慌等。在
这首哭嫁歌中，抒发了对不情愿婚姻的怨愤和对情人的依恋。被迫与他人结婚的出
嫁少女，在撕心裂肺的哭诉中，通过一连串生动的比喻，表达了对无情拆散她与情
人美满爱情的“恶魔”、“顽石”、“珍布”、“鹞鹰”、“狂风”、“乌云”的
愤恨；通过猎人与弓箭、刀耕与长刀、鱼儿与河水、森林与鸟儿、蓝天与彩虹、星
星与月光、出嫁女与阿哥的艺术对比和“岁月离不开阿哥呀”的多次重复，表达了
对情郎无法割舍的情爱和依恋。无情的现实虽然夺走了少女的身体，却无法夺走她
和情郎真诚相爱的心。在迎亲的路上，她的耳畔依然响着阿哥动情的歌声，她的心
里仍然装着阿哥的身影，盼着和阿哥梦里相会。然而，狂风已把彩虹吹散，乌云已
将月亮遮拦；生离死别，凄凄惨惨，迫嫁他人如赴死，叫人如何不泪流？
3 、灶边歌
在珞巴族的传统观念中，火塘是善灵聚会的地方，许多重要的祭祀活动都要在
火塘边举行。灶边歌，是夜晚围坐火塘边唱的生活歌。按照珞巴族的生活习惯，一
天的紧张劳作之后，夜幕笼罩山村之时，熊熊燃烧的火塘边，饮酒高歌，神圣而惬
意。在火与酒的燃烧中，在歌与舞的交融中，生活的艰辛因之而消亡，生活的甜美
因之而升华。此时此刻，人们完全达到了忘我的境界。下面这首灶边歌，通过对骏
马体态的赞美和整首歌曲显示出的极强的旋律与节奏，充满了潮水般欢快的激情，
表达了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和追求。在这一组组流动的歌词背后，分明隐含着人们奇
绝的呐喊和舞动的身影：
当拉赛那，
当拉赛那，
骏马的头颅像长寿的宝瓶。
围起圆圈跳吧，伙伴们，
让舞姿刮起欢快的旋风！
当拉赛那，
当拉赛那，
骏马的双耳像纽布的帽屏。
围起圆圈跳吧，伙伴们，
让舞姿刮起欢快的旋风！
当拉赛那，
当拉赛那，
骏马的双眼像汉地的明镜。
围起圆圈跳吧，伙伴们，
让舞姿刮起欢快的旋风！
当拉赛那，
当拉赛那，
骏马的鬃毛像藏区的“潘星”。
围起圆圈跳吧，伙伴们，
让舞姿刮起欢快的旋风！
当拉赛那，
当拉赛那，
骏马的宽背像松软的草坪。
围起圆圈跳吧，伙伴们，
让舞姿刮起欢快的旋风！
当拉赛那，
当拉赛那，
骏马的长尾像丰收的谷芒。
围起圆圈跳吧，伙伴们，
让舞姿刮起欢快的旋风！
当拉赛那，
当拉赛那，
骏马的前肢像离弦的箭锋。
围起圆圈跳吧，伙伴们，
让舞姿刮起欢快的旋风！
当拉赛那，
当拉赛那，
骏马的后腿像绷紧的强弓。
围起圆圈跳吧，伙伴们，
让舞姿刮起欢快的旋风！
4 、流浪歌
西藏民主改革以前，以狩猎和刀耕火种为生的珞巴族，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为了生存，他们背井离乡，流落藏区或印度谋生，成年累月的流浪他乡。因此，表
现流浪的孤苦、悲凉的流浪歌也应运而生。
（1 ）
黑暗呀，
象路一样长；
痛苦呀，
象头发一样多。
聪明人呀，
请您告诉我，
何时见太阳？
前进吧，
我没有马；
住下吧，
我没有家。
聪明人呀，
请您告诉我，
哪里是家乡？
（2 ）
背井离乡远游，
来到寒风凛冽的山口；
未及停脚歇息，
遇见久别归里的朋友，
彼此深情地问候一声：
“辛苦了，还望多多保重！”
5 、谚语歌
谚语歌，从所表现的思想内容来看，和我们通常所说的谚语十分类似，但不是
采用谚语那样口诵的韵语形式，而是采用歌唱的形式。谚语歌，是珞巴族整个民族
世界观与人生哲理的集中表现。它揭示了自然现象的基本规律，传播了生产和生活
经验。
（1 ）
太阳要出来了，
云彩先红；
暴雨要来了，
狂风先行；
洪水要来了，
江水先混；
野兽要来了，
草叶先动。
（2 ）
不翻越高山，
走不了远路；
不钻进密林，
打不到猎物。
（3 ）
要知道姑娘的心，
就要把对歌听真；
要打到猎物，
就要把箭描准。
要得到姑娘的爱，
就要把对歌唱完；
要把箭射远，
就要把弓弦拉满。
（4 ）
没有把爱心奉献，
即使对歌再多，
也难找到情侣；
没有把牺牲奉献，
即使跑遍山林，
也难打到野兽。
6 、新民歌
所谓新民歌，是珞巴族人民获得翻身解放后创作的新的诗歌作品。大多是歌颂
共产党毛主席，歌颂社会主义新生活，歌颂民族大团结的作品。新民歌继承了老民
歌长于抒情、善于比兴的传统，有感而发，为情而歌。
（1 ）
藏族门巴和珞巴，
我们同出一条根；
祖先是猴子变成人，
我们是同胞兄弟亲。
紫藤箩啊枝缠枝，
香蕉树啊根连根；
珞门藏汉心连心，
齐心携手拔苦根。
……
夜很深了，乡亲们仍兴致很高，考虑到我们明天要上路，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
去。我随着人流醉意朦胧地走下木楼，自觉脚下轻飘飘的。纷纷扬扬的雨丝，缠缠
绵绵地飘洒着，宁静的山村掩映在黑暗中。我的脑海里依然流动着那歌，那舞。
达木村——“桃花园”——桃林深处——我飘飘然，欣欣然，烟雨迷蒙之中，
一缕诗情在我胸中涌动：
明月一轮东山巅，
琼浆千杯舞翩跹，
歌声甜，
珞巴儿女喜空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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