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外贸局办公大楼

    G 省外贸局办公大楼依然是那样平静。

    从陈一良办公室回来的任宏伟像没有魂魄一样，六神无主。他交待秘书谁也
不准进他的办公室，就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想着如何面对这突然的变故。他想不
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往事像幽灵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

    三年前到香港访问，宴会过后是惯例的舞会，那些年轻人舞步翩翩，谈笑风
生。五十五岁的任宏伟有些失落，和代表团的女同事跳了两圈后坐在一个角落里
喝着苦涩的咖啡，感到人生正如这杯中的咖啡一样，闻着香，喝着苦。他看着一
个个妙龄女郎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就有些浮想联翩……自己不是追求风花雪月
的年龄，而是人到中年。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退休了，离开这个岗位。

    任宏伟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要倒回去三十年，比起现在的青年偶像也差不
到哪里去。虽然年龄大了些，但还算威武，一张四方的脸、严肃而又蕴含智慧的
面孔有一种男人的刚毅；藏青色西服，素花领带，肃穆中透着儒商的潇洒。

    霓虹灯一闪，一阵黑色的风卷到他的身边。就像给苦涩的咖啡加了一块糖，
带给他一种甜甜的感觉。那女人还未走到，就飘过来一阵清香，使他迷眩。她走
到他身边，目光如炬，似若无人，好像是位公主，很有礼貌地一颔首，声音圆润
而富有磁性：“先生，请您跳支舞。”

    女人看样子三十岁左右，面色白净红润，眼睛又大又亮，一头乌黑的发丝在
她圆润的肩膀上来回滚动，衬托得她的脸更加靓丽。她身条很美，像一株翠竹，
有一种清新迷人的韵味。她穿一件紫红色真丝连衣裙，是那种质感极好的真丝，
腰部随意打了个结，使上上下下的线条更加动人。任宏伟看一眼就被紧紧抓住了。

    “冒昧了，小姐贵姓？”

    女人甜甜地笑了：“何必要问姓名呢。它只是一个符号。你可以叫我莲，也
可以叫我霞，叫什么都可以。”

    任宏伟也笑了：“你是我碰到过的最有个性的女人，好，我们萍水相逢，不
问也罢，我……我总得叫你什么吧。”他赔着笑脸。

    “我是人生舞台上的一个小角色，有我无我这台戏都可以演下去，叫我青衣
好了。”女人闪动着调皮的眸子。

    任宏伟点点头，好名字，青衣，真是一个小角色。青衣，有时候一个小角色
比大角色更难演，他们要忍受社会的种种磨难，为了生存，他要吃尽苦头，这种
小角色是最让人同情的……青衣眸子中滚出一滴清泪，雾蒙蒙的。她抓紧他的手，
伏在他胸前，就像一个受了别人欺负的孩子，低沉地说，先生，你是过来人了，
你的年龄能看透一切，能读懂女人这本书。我不行，我是个世俗的女人，我需要
女人的一切……青衣向他倾诉内心的情愫。任宏伟把她搂得紧紧的，只觉得舞厅
的风不但是香香的，而且软软的，酥酥的。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就很顺利，青衣三天后突然出现在任宏伟房间，笑容可掬，
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任宏伟见到了渴望已久的女人，快乐得像个小孩，不
知如何是好。她给他带来了激情和留恋，给他带来了精神上和物质上的双重丰收，
也留给了他一连串的噩梦。回到东昌市，青衣就再也没有露面，消逝得无影无踪，
任宏伟再也没有见到她，而另一个男人却出现在他面前，他就是毛柏顺。

    他把一叠与青衣鬼混的照片摔在他面前。

    “怎么样，任局长，还认识这个女人吗？”毛柏顺笑吟吟地坐在他面前，翘
起了二郎腿，你不会忘了她带给你的缠绵和温情吧？

    任宏伟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使他怒发冲冠。
愤怒地说：“你……你是什么人？我任宏伟在道上混了一辈子，什么事儿没见过？
你想敲诈我，说吧，要多少钱？”

    毛柏顺摇了摇头，拿出一个保密箱，“啪”地一打开，冷笑着说，任先生，
我们不但不要你的钱，而且，这十万元人民币也是你的。只要你与我们合作，金
钱、美女，你一切都有了。怎么样，任先生？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显得有些恐慌。

    毛柏顺又摇了摇头，你不要再问，知道多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们只要你
为我们做事。我们要一份上个月你们引进的A —14项目的合同文本，我三天后来
取。毛柏顺说完就走了，把那个保密箱留给了他。任宏伟看着那一叠崭新的票子，
决定做一回。他知道，那份合同也没什么值得保密的，算不得什么机密。三天后，
毛柏顺再次出现，他拿着任宏伟递给他的合同文本，高兴地笑了。

    “先生真是个守信用的人啊！”

    任宏伟瞪大了眼睛：“我们两清了，你把那些照片和底片给我，希望你以后
不要再来找我，你转告青衣，我永远也不会再踏上香港那块土地。”

    毛柏顺仰天大笑，先生说的好轻松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我们利用
你只为了这份不重要的合同文本。你错了。两天后我要回香港，你总要送点重要
东西给我吧。你们上个月为部队引进的那两台超级计算机，我要那份合同。

    任宏伟倒退三步。

    “……你难道是台北派来的？对不起，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绝不会与
你做这样的交易。那份合同我不能给你，这不但牵涉到我们与第三国的关系，而
且，引进计划是军事秘密，我如果那样做，我会坐牢的。”任宏伟脸色刷白，有
气无力地说。

    毛柏顺冷冷地笑了。告诉你吧，我是香港站的毛柏顺，青衣的上级。你不做
也会坐牢的，你们纪委、检察院不会放过你，你要不相信，我们就试试。任先生，
你已经五十五了，在仕途上不会有什么发展了，说句你不爱听的话，退休的政府
官员，狗屁都不是。如果你和我们合作，为以后的生活打下基础，你会过的很滋
润的。

    “你不要逼我，我不会做的。”

    毛柏顺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两天后我再来，你好好想想吧，路，摆在你面
前，怎么走由你。”说完甩手而去。

    任宏伟跌坐在沙发上，半天站不起来。他哆嗦着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办？
到底……怎么办？他想到了后果，想到了对方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他就这样在十
字路口徘徊了许久，才选择了自己认为对的路。

    谁知这条路是条死路。

    毛柏顺没容他喘过气来。一步一步把他逼到了悬崖边，几乎要把他的骨髓榨
干。当然，他也获得了大把钱财。这个骚货，这个王八蛋。任宏伟在心里骂道，
是她毁了我的一切，是他毁了我几十年奋斗的事业。他在心里不停地诅咒青衣，
痛骂毛柏顺。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任宏伟心里一怔，马上把思绪从遥远处拉了回来，
对着门放开嗓子骂道：“敲，敲他妈的什么呀！我不舒服，不办公。”

    “对不起，任局长，我们是国家安全局的，找你有点儿事。”南兰的声音从
外面传了进来。任宏伟一听，仿佛是鬼敲门，哆嗦着说，……啊，我就来，我就
来。他打开门，南兰、成名和欧阳程瑞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纪委书记、局保密
办主任等一大帮人员。请进，南处长。任宏伟热情地说，你们是无事不登门呀！
找我有事吗？

    南兰出示了证件，说有些事需要你配合一下，想请你到我们局里走一趟。任
宏伟看了一眼众人，连声说没问题，就收拾好东西跟着南兰走了。来到市国家安
全局，没有几个回合，任宏伟就顶不住了，承认了自己出卖国家机密的罪行，南
兰又从他家里搜出了大量的机密、绝密级文件复印件。

    任宏伟被拘留。

    李子霖高兴得跳了起来：“毛柏顺的回归，将给军情局致命一击，我们要从
他嘴里挖出更多的东西，彻底摧毁他们在G 省的网络。”

    “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林秋看了他一眼，命令说，请按规定对毛柏顺进行
严格的审查。让欧阳程瑞负责，这个老同志眼睛很毒的。李子霖点点头，厅长，
您放心，我们马上落实。我们已经获得消息，叶炳南受到了徐筑生的训斥，军情
局已经下达了开除毛柏顺军籍的决定。种种迹象表明，毛柏顺的回归是真心的。

    “但愿如此。”林秋皱了皱眉，接着说，他对任宏伟的指认是值得肯定的，
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依然要多想想，多动动脑筋。去吧，按照规定对毛柏顺
进行审问，要注意政策，讲究策略。

    毛柏顺在进行完严格的心理测试后，继续接受专案组的询问。对南兰，他很
顺从地一口一个南处长叫着，对欧阳程瑞也极热情地套磁，跟成名却开起了玩笑，
说叫你这样的名字很“寸”，成名不懂得寸是指什么，他就说，寸，就是很有特
色。

    南兰不动声色，很平和地说：“毛先生，谢谢你提供的情报，我们希望继续
合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毛柏顺点点头，我是做这一行的，我知道你们不会随便相
信我的，但我的确是真心实意地向往祖国，要不，谁不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人
最忌讳的就是出卖自己，这是最可耻的。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们问吧，有什么尽
管问。南兰和欧阳程瑞开始问话，成名记录。南兰没有看他的脸，只看着笔记本
上的提纲，让他把自己的个人简历讲一遍，讲自己这些年的工作，特别是讲东昌
市的间谍网络，讲他知道的一切。这是南兰和欧阳程瑞共同商量了的，他们都觉
得，对毛柏顺这样的人要格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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