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秦指导，工作组要来交换意见了。”通信员又在叫。像一切单位一样，虽然
秦思行还是个副指导，但通信员似乎早已代表师党委安排他做了指导员，照例省去
一个“副”字。人有命，字也有命，命好的字如“好”啊，“发”啊，“升”啊，
天生就是一付招人喜欢的样子；命不好的字如“降”啦、“副”啦、“死”啦，天
生就是招人厌恶。“烦死了，会多！”秦思行因为通信员打断了他的美好回忆气愤
不已，在心里暗骂。他刚升为副连级，还不知道开会也是一种政治待遇，不是每个
人都有资格的。

　　心烦归心烦，秦思行还是找出纸笔踱到会议室。米黄色的门，不锈钢的窗，看
起来不怎样，但也是王队长陪地方领导喝了好多酒才换来的，一丝一缕，当思来之
不易，做人要厚道。院里的花花草草，楼房的一砖一瓦，可以说整个中队的今天都
是王队长呕心沥血，赔了健康和尊严换来的。可还有人说他修房时顺便把自家像老
营房一样的小土屋也修成了跟今天中队营房一样的小洋楼。结果闹得上级派人来检
查取证，害得王队长又得陪酒，喝得洗胃。最后照例查无实证，不了了之。真是人
心不古，恶意中伤的坏人到处都有。

　　现在的王队长可是月城响当当的人物，据说黑白两道的老大都要买他的帐。他
晚上夜行时通常都带着两支枪：长枪打坏人，短枪打姑娘。他的坐骑是某公司老总
感恩于部队对公司的保驾护航而赠送的三菱帕杰罗越野车。一次王队长为了工作喝
醉了酒，将车开到市政府门口停下来休息。刚好一名市领导的车要外出，司机见是
王队长，陪着小心请他倒车让让领导出门。当觉察到军人的尊严受到污辱的时候，
王队长震怒了，呲着米黄色的钢牙，瞪着血红的眼睛，操着中原人惯有的口音，夹
着四川人常用的字眼怒喝：靠！老子王队长的车——从来就没有倒档！一语惊人，
一言成名。此后月城人氏均知辰A74110是三菱重工为王队长量身订做的没有倒档的
汽车。

　　睹物思人，秦思行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发现领导已经快到单位了，赶快收拾
好散乱的身心，敲门进入会议室，挨着副队长坐下。偌大的会议室里，整整齐齐的
椅子环围着红褐色的大型会议桌。左边墙上依次挂着用不锈钢框了的历任中央领导
的题词，右边则是一连串地挂着英雄模范的英勇事迹油彩画。正对门口的墙面上艳
丽的党旗令人顿生庄严肃穆之感。屋顶上一头装着一个摄像头。秦思行想，这会议
室设计得真是一篇公文必须用的一段话——我们紧紧围绕在党中央的周围，根据伟
大领导作出的重要指示精神，沿着先烈用鲜血染红的路，不怕牺牲，英勇顽强，前
赴后继，开拓创新，从胜利走向胜利！不过最后还得加一句：如果不认真工作，摄
像头会记住你的！

　　“起立！”王队长一声令下，喝退秦思行肚子里装不下快要溢出的话。几位干
部应声而起。参加年终工作检查的几名领导鱼贯而入，按职务高低依次坐下。

　　先是指导员代表党支部向工作组一行报告全年工作。

　　“同志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师长和各位领导到我中队检查指导工作！”
指导员笑容可掬不容置疑地建议。

　　“啪啪啪啪啪”同志们努力将脸上的笑容和工作的热情转化成鼓掌的动力，一
一变成声音拍出来。

　　指导员姓杨，出生于军人世家，他老爸杨泽东，在文化大革命中也是某部指导
员，因名字未避圣者讳，被革命战士揪住不放，老杨指导员辩称那是他老子犯下的
错，与他本人无关，并声言愿意与罪大恶极的老老杨同志脱离父子关系以示清白。
革命战士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现行反革命靶子，岂能轻易放过。红宝书一翻：伟大领
导教导我们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王八儿混蛋！老杨同志无辞可辩，气极之
余吞下安眠药找马克思去评理，至今未回。

　　小杨同志生得眉清目秀，风度翩翩，颇有周郎儒将气质。他毕业于理工大学的
地质专业。可惜毕业后工作难找，老妈托部队老首长帮忙弄到了部队，谁知竟一路
发达了。别看他器械擒拿一样不会，但却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信心。常研究人
心是怎样长成的（仿佛人心也同地质形成一样，需要吸收日月之光华，天地之灵气）、
白马为什么非马等哲学问题。他的口头禅是细节决定成败，不拘小节，要日大笨。

　　他对工作的细心是我辈难望其项背的——他曾经花了两天的时间来研究一个句
子是该用逗号还是句号。他对领导的尊重也是发自内心的爱戴——一见到领导，兴
奋的脸上就会堆上红晕，陶醉的眼神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初恋情人（秦思行很是怀疑
他这种人会不会真的爱上一个人。或许应当说他陶醉的眼神就像秦思行见到胡苄一
样。），然后表扬领导能力如何如何的强，学习如何如何的认真，同志们如何如何
的爱戴，最后还指出领导的缺点是工作太认真，不注意休息。

　　他接领导的电话也要立正了才能讲得出话来，仿佛领导的身体也随着声音从电
话线里传输过来对他耳提面拎一般。

　　这报告可是他呕心沥血之作，花了十多个日日夜夜才搞出来的旷世巨作——语
句通顺，用辞恰当，深入浅出，洋洋万言。他深信，只要有时间，他也能作出比司
马迁还牛的文章。可惜秦思行全没听在耳里，更不能记在心里。他一心一意在编他
的小诗：山外青山楼外楼，交换意见几时休，烟草熏成肺气肿，茶水胀得膀胱痛。
最后一个痛字不太好，改什么呢？

　　“照主要的讲！”师长的肚子里装着昨天还没消化完的酒水，耐不得久坐。况
且他生性豪迈，最是反对别人搞形式主义，常常要求大家开短会，说短话，做短文，
当然，他是不包括在内的。时常教育广大干部要站在讲政治的高度与形式主义作坚
决的斗争。他曾经到某养猪场检查指导工作（师长一生并未养过半头猪，但走上领
导岗位后就觉得养猪也同养人差不了多少。既然会管人，怎么不会管猪？同志们也
认为既然是师长，天文地理，三教九流，岂有不会的道理！到后来搞得师长自己也
觉得掌握了马克思主义最高思想的领导干部，生来就应该是样样都懂的。）养猪场
领导为了让首长满意，也为了清洁猪们的灵魂，锻炼猪们的体魄，给猪们统统洗了
个凉水澡。谁知那些不争气的猪全然领会不了领导的意图，在师长到来之际死得个
横七竖八。师长随即总结出：形式主义害死猪！机关的参谋干事忙将此事通报全师，
要求举一反三，实事求是，抓好师长指示精神的贯彻落实。后来师长形式主义的老
婆果然举一反三地病故了，换成实事求是大美女继任。

　　师长叫小杨同志照主要的讲，可小杨同志仔细一看，发现自己的讲稿里面并没
有不重要的，包括句号和惊叹号都有不可替换之妙，就又继续往下念。

　　“只讲存在的问题！”师长神情肃穆。

　　小杨书记惶恐不安，赶紧翻开最后一页纸，“干部队伍能力素质还不够强，有
待于进一步提高！”“同志们，我们在师党委的领导下，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一定要让单位建设再上新的台阶！”秦思行心术不正，每听到“心往一处想，劲往
一处使”就会发笑——这世上恐怕只有孤男寡女在一起时才会心往一处想，劲往一
处使吧！

　　“下面，请同志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师长给我们作指示！”为弥补刚才的过失，
杨指导拚命地鼓起掌来。恨不能鼓掌出血，向师长表达他的忠诚。

　　鼓掌的学问在于大家一致——大家鼓而一人不鼓是对领导不敬，大家不鼓而一
人鼓是喝倒彩。鼓掌时还得用力均匀，不然就是别有用心。手上的动作化为脸上笑
容的延续，发自内心的微笑带着由衷的掌声配合在一起表达自己的尊敬和喜悦，这
才是鼓掌的最高境界。

　　秦思行不敢马虎，赶快放下手中的笔，叭叭地和同志们的掌声鼓成一片。

　　师长大手一挥，像快刀切豆腐一般斩断叭叭的掌声，“同——志——们——辛
——苦——了——，我——代表——师——党委——”师长的讲话语重声长，很有
伟大领袖的风范。可秦思行却全然不懂，还自作聪明地想着一个笑话：

　　首长视察部队，

　　问：同志们好！

　　同志们齐声应道：首长好！

　　首长又问：同志们辛苦了！

　　众答：为人民服务！

　　首长很满意，关切地说：同志们都晒黑了！

　　同志们稍一顿，应声道：首长更黑！

　　痛可忍，痒不可忍。从心底泛起来的痒痒无处可搔，忍无可忍。忍俊不禁的笑
在秦思行脸上泛滥成灾，任他咬破嘴唇也无法将舒展的脸皮收拢来。笑意像虫子一
样从他的肚子一路上游，眼看就要爬出喉咙酿成大祸，幸好师长讲话完毕，一阵热
烈的掌声将快爬出口的虫子吓得缩了回去。

　　会议结束后照例是庆功酒会。秦思行所在的师是出了名的第九（酒）师，喝酒
自是不在话下。

　　酒会上师长又作了重要指示，可惜秦思行还是没有记住。只记得师长讲的一个
笑话：某人到医院看病，女医生开了个“13”超的单子要他去检查，他到处找人问
13超在哪里，全都说不知道。气急回去找女医生理论。医生告诉他是B 超，不是13
超。某人大怒：他妈的，你这B 也分得太开了吧！

　　大家满脸是猥琐的笑容。

　　王队长别看没文化，居然还记得李太白的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
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要大家从李白的这首诗里猜出李
白老婆和孩子的名字来。

　　讲完把嘴巴凑到师长耳边欲告知答案。可惜师长早已成竹在胸，并不需要，摆
手拒绝，并作思考状。

　　其他人都说不知，要等师长说出答案。不知趣的秦思行却张口就来，搞得师长
很有衣锦夜行之恨，甚是不快。于是大家大骂秦思行没结婚就那么坏，要罚酒三杯。

　　送走工作组躺在床上，秦思行不禁大骂自己笨蛋。又想起刚才会议室里的摄像
头，不知自己在会上干的一切有没有记录在案。听说某师已将摄像头装进寝室了，
秦思行又是一通牢骚满腹：报载韩国投入数亿元在三八线安装了摄像头，将哨兵替
换下来。我们却是花钱装了摄像头来监视士兵。真他妈的荒唐。要在老子的寝室里
装摄像头，老子立马走人。忽又想，要是装了摄像头对着那东西手淫，让这些假道
学，伪君子看个吊毛，那才气得死那些作俑者。想着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幻想着女
人折腾了几下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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