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

　　早晨醒来，展老师穿上一件白的确良衬衫，觉得有些寒意，开门一看，天阴阴
的，刮着风，凉飕飕的，门前地上的纸屑枯叶飞来飘去，天气说变就变了。他回身
套上一件薄毛衣，又穿上了一件天蓝色的卡褂子，但看上去并不显臃肿，反而和他
细高的个子更相称，人也更显精神了。八点钟，他准时来到了办公室，刚坐下，周
老师也到了，不过，他进门时，腿好像有些吃力，用手扶着右膝，才迈上台阶，很
迟缓地走了进来，身上又穿上了过冬的棉袄棉裤。他个头本来就不高，这样就显得
更矮小臃肿了。像一个长有两条腿的包裹在蠕动。脸色蜡黄，喘气也好像有点费事。

　　展老师关切地问：“周老师，你怎么了？”

　　周老师淡淡一笑，说：“我有风湿性关节炎。一遇到阴天就发作。”

　　展老师说：“你怎么会得上这样的病呢？按说，这是老年人才得的病吧？”

　　周老师说：“别提了，我高中毕业回村参加生产劳动，正巧县里开展农业学大
寨，治理县城里的那条平阳河，我就去出夫了，还参加了青年突击队。正值冬天，
河里结着冰，我们青年突击队赤着脚，破冰挖泥，一干就是一个多月。当时年轻，
没觉着什么，去年冬天，腿关节疼痛，一检查就查出这种病来了，肯定就是那时落
下的病根。”

　　展老师问：“这种病能除根吗？”

　　周老师说：“我什么药也吃过，但就是不除根。”

　　展老师便又着急地说：“那可怎么办啊？”

　　周老师坦然一笑说：“急什么？有病就治呗。”说着，走到靠东墙一张桌子上，
伸手提过一个暖瓶，回到办公桌前，倒了一杯水，又从下衣兜里摸出一个白纸包，
在桌面上摊开，里面露出了一小堆白色的小药丸。

　　展老师说：“这种药见效吗？”

　　周老师一边吃药，一边说：“还是不怎么见效。我听说有一种药，治我的病很
有效，叫人参再植丸，县大医院里才有，我想抽空去一趟。”

　　展老师又突发奇想，问：“周老师，你现在感觉生活怎么样？”

　　周老师脸上立刻荡漾出满足的笑容，说：“现在可是比我出夫的时候好了。说
到这里，我还真得感谢邓小平，要不是恢复高考，我能有今天吗？你不是也一样吗？”

　　展老师说：“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这本来就是国家早应该做的事啊，难道我们
还要向一个改正自己错误的人说感谢吗？我们中国老百姓是不是也太善良、太容易
满足了？我真不知道这是我们民族的优点，还是我们民族的悲哀！”

　　周老师手里端着的水杯本来已经挪到嘴边要喝下去了，这时便停下来，哈哈地
笑着说：“你看看吧，说着说着，咱们的观点又不一致了，我真不知道你的这些新
奇想法是怎么来的。不过，无论你说得对还是错，我也真服你了！”

　　周老师这样一说，展老师也就没法再继续说什么了。他抬手看看手脖上戴着的
一块台湾产的金矛牌手表，已经八点半了，办公室里依旧是他们两人，就站起来说
：“周老师，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八点集合，现在怎么还不见他们的动静呢？是不
是他们各自已经去了？”

　　周老师吃完药，批改着作业说：“不会。你沉住气吧，对这种事，他们才不会
这么积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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