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老师的烦恼

　　夜晚的校园，特别寂静。皎洁的月光下，到处是婆娑的树影。离开王师傅家，
宁老师仍兴意未尽，路过他的宿舍门口时，执意要展老师进去坐一会。展老师进门，
挨桌坐在床上，看到桌上有一张写有“偶感”字样的信纸，就颇有兴趣地拿在手里
看起来：今天是星期天，整整睡了一天。生活是如此空虚无聊。现在，我最好的美
差是睡觉，只要一进入梦乡，一切烦恼都会消失。自然，噩梦也是可怕的。我总觉
得全活的灵魂比半死的灵魂更使人可怕。假如生活永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那么，
我愿永远地睡下去。睡神啊，感谢你像个侍女似的永远不离我的身旁，我和你永远
有解不开的缘分。我渴望有一天你会使我永远得到解脱。

　　看完，展老师抬头说：“宁老师，你怎么这么悲观啊？”

　　宁老师苦笑着说：“你对我还很不了解。就从上师范说起吧，每次放假，班主
任都让我回校时给他捎点土特产，花生啊花椒啊大葱啊，奶奶的，什么都要。后来，
我就烦了。堂堂的一个师范教师，怎么连一点人格也没有？他再要东西时，我干脆
就不理他了。快毕业分配时，我父母双双瘫痪。我向班主任提出了分配到本县照顾
父母的要求。父母一辈子很不容易的，到了这个时候，我能不管吗？尤其是我父亲，
文革前，他是村支书，文革一开始，他被打成了走资派。作为红卫兵，我不仅仇视
他，和他划清界限，批斗会上，还常常喊着他的名字，领着同学们高呼口号，砸烂
他的狗头。那时，我真的把他当作坏人看待了。有一次，他拖着被人打伤的身子回
家，我见母亲冲了一碗鸡蛋汤端给他，上去一伸手夺过来就泼到了门外！父亲一声
不吭地低头坐着，整整坐了一宿。然而，林彪事件的发生，使我痛心地感到我被蒙
骗了！从此，我就对什么也不相信了，可是，我对父亲的伤害却永远也无法挽回了。
直到现在，深藏在心里的内疚，还常常折磨着我半夜里醒来。我现在唯一能补偿的，
就是能在老人有生之年尽点孝心。哪知分配时我却被班主任发配到这里。现在我在
这里简直是度日如年。你说，我能安心搞好工作吗？所以，我来校后，看什么也不
顺眼，真是有点破罐子破摔了。”

　　展老师说：“我对一些事情也有看法，可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现实，适应环境，
才能生存和有所发展。”

　　宁老师说：“还发展呢，我现在快三十了，连个媳妇还没发展上，还想发展什
么？你比我年轻，又没经过挫折，当然要上进了，可当你今后被碰得头破血流时，
说不定你比我还消沉！”

　　展老师说：“这也可能。不过，我毕竟在年轻时奋斗过了，至少在人生的旅途
上留下了奋斗的足迹，就是在老来回忆往事的时候，也有些值得回忆的地方，总比
该干的时候什么也没干强吧。你说你还没对象，是真的吗？凭你一表人材，过去就
没谈过？”

　　宁老师又苦笑了一下，说：“怎么没谈过，我从十六岁就谈，已经四起四落了。”
展老师很感兴趣地说：“你给我讲讲。”宁老师刚想说，门却被敲响了两下，接着，
传进了高校长的话：“都十点多了，睡觉吧，别影响明天上课啊。”

　　展老师一看手表，已经十点半了，就起身告辞。走出门口，见高校长的身影拐
向了北边的甬道，大概又去检查学生们的宿舍去了。高校长几乎每天晚上到了熄灯
时间后，在校园里转一圈，才回家睡觉。也真够他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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