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其实，在发达国家，＂空巢＂算不上是一个社会问题，他们的养老模式是＂接
力式＂的，每一代人只有一个义务，就是哺育孩子。老人是不需要他们养的，而由
社会保障体系来解决养老问题。

    而我们的养老模式是＂反哺式＂的。孝道，作为一种传统美德，一直是维持社
会伦理的重要支柱，从一定意义上说，它一直以伦理的方式承担着社会保障的功能。

    在今天，下一代的价值观已经与过去的人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正在形成自己的
生活方式、道德方式和行为准则，而与这一代人在观念上逐渐割裂，传统的道德理
念也正在被这一代人摒弃。甭管我们多盼着他们能＂常回家看看＂，或者他们心里
为不能＂常回家看看＂多么内疚，他们也是该玩就玩，不会把他们享受生活的时间
用来陪我们！而为＂常回家看看＂这首歌而感动的，也多为老年人，年轻人也只是
心里闪过一丝愧疚而已。

    ——如果你已经有了一把年纪，还不明白这一点，还把你的命运寄托在子女的
孝顺上，你的老年可就危了。

    传统家庭养老体系是靠社会道德来维系、来保护的，而在今天，当社会的老龄
化与经济发展同时进行时，观念已经改变了，但旧有的养老方式与养老观念却还在
挣扎中，于是＂空巢＂问题才会这么突显出来，让社会转型期的人们感到困惑。

    这样一个经济转轨、道德观念发生巨大变化的时代，有专家认为：“中国的养
老制度目前是一团糟。旧的体系已经瓦解，新的框架尚未建立。失望、迷惘、愤怒、
恐慌充斥著中国社会。养老作为社会安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份起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的作用。”

    我们不能仅仅把法律上是否规定子女有赡养老年人的义务作为一种判断标准，
因为法律总是落后于社会的发展，而且法律对道德的制约作用也没那么强大，实际
上我们国家在很大程度上没有解决“老有所养”的问题。

    我自己是属于中国最典型的一代人——老三届，我们这代人正在进入老年。说
我们是幸运的也对，说我们是不幸的也对：因为我们的一生，正好处在中国变化最
大的年代，而我们又恰恰是中国第一代独生子女的父母！

    我们能以被耽误的一代自居么？如果说我们经历的磨难最多，我们的青春恰恰
赶上了文革而使我们中断学业、一事无成，无法为老年积累足够资金的话，我们对
养老则更多一层忧虑——上一代人好几个孩子还＂空巢＂呢，我们又怎样？

    社会发展到今天，不仅人们的传统观念变了，道德观念也随着经济的发展而改
变，不仅是我们这一代独生子女的父母，从整体上来说，传统的养老方式已经无法保
证老年人群的安全。在今天，日趋严重的我国老龄化趋势和许多现实问题之间的矛
盾愈发难以调和。

    我所在的《三月风》杂志不久前刊载了这样一篇文章，写的是一位百岁老人的
命运。 104岁的周桂英老人，一直由二儿子扶养，几年前，70多岁的二儿子去世了，
这时已经98岁的周桂英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于是只好由她80多岁的大儿子扶养。
此时，她的大孙子也62岁，也作了爷爷了。六世同堂！子孙们各有各的难处，于是
老人一直由80多岁的大儿子扶养着。按照农村的习俗，是一辈人管一辈人的养老，
现在老人80多岁的儿子也年老体衰，母子俩住的3 间土房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修了，
房顶上的瓦片也支离破碎，每次下雨，两个老人只好用塑料布遮上……  日子过得
非常艰难。

    周桂英的孙子说：＂我们现在也是一把老骨头又挣不来钱，如今吃药看病不比
从前，百八十就能了事，现在只要你往医院里去一趟，哪次不得掏几百上千元。奶
奶现在年纪大了，万一有个病要住院，我们怎么负担得起？＂

    ——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孙子们谁也不敢接下周桂英老人这个＂烫山芋＂。

    老人的儿子、80多岁的曹老汉非常忧虑：＂我儿孙一大群，连玄孙都有了，还
要受这个罪。我要是先死了，老娘咋办呢？＂

    过去，四世同堂就是奇迹了，现在五世、六世都有同堂的。这儿孙一大群，还
找不到养老的人呢！以后都是独生子女了，再五世、六世地同堂着，每个劳动人口
的上面都是一大堆高龄老人，作子女的，养得过来么？就是有心也无力啊！

    前两年，《中国老年》杂志邀请我写一篇关于＂空巢＂家庭的报告文学，这使
我开始关注老年问题。对于中国的每一个家庭来说，未来的几十年都可能都会面对
这样一个问题：家家都会有一大堆高龄老人——我们都挺在意自己的，都挺注意养
生的，可不都活得挺健旺的吗！于是，这样一个问题是我们回避不了的：我们这一
大堆子女稀少的高龄老人，还有没有可能靠独生子女来养老？

    对此，老年学界颇有争论。有人认为：根据中国的具体情况，还是应该以家庭
养老为主，这是因为第一中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尚不完善，二是中国人传统观念也是
承袭家庭养老方式的；也有人认为：社会化养老应该是个方向，现在几代同堂的现
象已经越来越少了，空巢老人越来越多，只有社会化养老方式能够解决他们高龄后
的生活照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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