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去的地方，水面浮着花瓣——《义勇军进行曲》作者、音乐家聂耳之死

    聂耳（（1912—1935），现代中国作曲家。自幼爱好音乐，能演奏多种乐器。
1933  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积极参加左翼音乐、戏剧、电影等工作，从事创
作及艺术评论活动。1935  年取道日本赴苏联。在日本游泳时，不幸溺水逝世。作
品有歌曲《义勇军进行曲》、《前进歌》、《毕业歌》、《大路歌》等30  余首，
其中《义勇军进行曲》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除歌曲外，还作有《金蛇狂舞》
等民族乐队改编四首。

    日本相模湾内的鹄沼海滨，面对碧波万顷的太平洋，背靠千年积雪的富士山，
迷人得很。从藤泽市或其它地方涌来的人们踩着车辙、压着野花，嘻嘻哈哈奔向细
软白净的沙滩。黎明前刚刚洒过一场小雨，空气特别清新，滨田先生檐前的松柏翠
得耀眼。午睡都不愿睡了，聂耳放下手中的小提琴，挥动手臂，鼓动滨田全家：
“走，到鹄沼海滨去，游泳去！”滨田先生微笑着，摇摇头，这个中国青年太喜欢
大海，就如他对音乐的喜爱一样，才来这儿几天，不是拉琴，就是泡在海水里，有
时还像孩子似的在海水里又跳又笑。他瞥了一眼正起劲鼓动的聂耳，推开屋门一看，
哟，红灿灿的太阳正悬在中天，屋前山坡上的虎杖和夜来香一簇簇困在一起，好茂
盛，野草荡从中俏皮地探出头来，红艳艳的，真逗人，几里外，大海扑弄着太阳和
它的金光。“好哇，好天气，对，是该游泳去！”滨田先生不禁脱口而出。全屋的
人都高兴得欢呼起来，拿起游泳裤，争先恐后向门外挤去。“你们先去吧，我办完
这件事就来。”滨田先生笑吟吟看着这伙欢呼的人们。滨田小姐和9 岁的厚走在前
面，聂耳和李样尾随在后，大家都兴高采烈，走向海滨。

    这一天——1935  年7 月17  日——聂耳原计划去京都。“17  日起赴京都、
大阪、神卢参加‘新协’的旅行公演，并参观剧场和摄影。”然而，就在这一天，
同行的李样要等一个朋友，只好将行期延后一天。李样又名李相南，是朝鲜人，日
本著名摄影家远近雄的门生，与聂耳在东京相识，成了朋友。这一天，晴空万里，
海风习习，真是盛夏的好天气，聂耳本该去京都，却留在了这里，下海去了……

    海滩上，海水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有刚放暑假的学生，有出来纳凉的市民。
海浪叠着浪，涌向人们，涌向沙滩，急匆匆来，散落成白色的浪花，缓缓而去；不
停地来，不停地去。李样急不可待地脱下衣服，大喊一声，挥舞双臂，率先冲下海
去。聂耳微笑着，手搭凉棚，遥望着波光粼粼的万顷碧波，等待滨田小姐换好游泳
衣。然后，而人向大海走去。来到齐大腿深的地方，聂耳停了下来，弯下腰，将一
只耳朵贴近水面，脸上渐渐浮起微笑，“厚，快听，大海在唱歌。”9 岁的厚也学
着他的样子，听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抬起头，嚷嚷：“聂叔叔骗人，大海没有唱歌，
也不会唱歌。”“厚，大海会唱歌，在唱一支雄壮的歌，轰轰隆，隆轰轰！”滨田
小姐笑了起来，说：“聂君，你听什么都在唱歌，大海在唱歌，松树在唱歌，连山
都在唱歌。我们就在这儿游泳，你去听大海唱歌吧！”聂耳一点头，厚却不答应，
“不在这儿，不在这儿，我也要随聂叔叔去听大海唱歌。”聂耳抬起一只手放在孩
子头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在起伏的波浪，“厚，再往前，水可深哩。”他感到太
阳在背上炙烤得那么厉害，海水在腿间擦来擦去多么惬意。远处，大海在它胸膛深
处轰鸣，那么深沉、有力、诱人，就如《命运交响曲》里的叩门声。一种兴奋的感
觉弥漫全身，聂耳两眼微眯，眺望着涌动着金光的大海，自己眸子里也闪耀着金光，
心里想起普希金那句诗：“大海，你这自由的元素！”他转过头，亲切地对厚说：
“厚，你在这儿等着，我到海里找东西给你玩！”说罢，他双手一上一下拍打着海
水，两腿在水中跳着，哈哈大笑，向变幻莫测的大海走去，游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厚玩得乏味了，就站在水里一个劲地叫嚷：“聂叔叔说，到海里
找东西给我玩，怎么还不回来？还不回来呀？”滨田小姐抬头望望海面，海面上东
一个西一个搏风击浪者，谁是聂君呀？她安慰厚说：“厚，聂叔叔就要回来了，在
海里找东西不是挺难吗？他不是说还要听听大海唱歌吗？——走，我们上岸等他。”
此时，已是下午3 时多，他们下水已经一个多钟头了。

    太阳还那么红，软绵绵的沙滩有些烫脚，人们都躲在阳伞下、树荫中。

    滨田小姐同厚正准备寻个地方坐坐，突然看到最先下水的李样，便走了过去。

    “李君，在海里见到聂君了吗？”“没有。没在岸上？我还以为他在岸上哩。”
两人说着，眼睛便四处搜索起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头，聂耳再喜欢游泳，也不
可能在波浪里连续游上一个多小时呀！李样和滨田小姐不约而同地决定：找，赶快
找！  李样踏水下海，在海里找。



    滨田小姐和厚在海岸边找。

    “聂君，聂君！”“聂叔叔，聂叔叔！”千呼万唤无回音。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三人还没见到聂耳。他们真正觉得事情不妙了，急速通知海岸监视所，请求帮助。

    “李君，你说，聂君会不会有事，先回敝所去了呢？”从监视所出来，滨田小
姐这样推测。

    “那怎么会，他哪会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呢？聂先生不是这样的人。晤，
不过，还是回去看看为好，我就去。”怀着侥幸心里，李样朝几里外的滨田先生家
跑去。

    聂耳果真不在。滨田先生也一同赶到海滨。

    太阳已缓缓西坠。海潮已经上涨。海滩上的人们几乎走光了。

    聂耳依然没有踪影。

    夜笼罩了大海。明月高悬。灰蓝灰蓝的海水微微发光。它在不停地涌动，连续
地呼响。

    半夜时分，大海没有睡，还在拍打岩石，浸蚀沙滩。寻找聂耳的人们只好回去
了，监视所的人说，除了等待早潮消退之后再寻找，别无它法了。

    人们难以合眼，坐等天晓，心情如同那海潮，消涨，涨消。

    清晨，潮退了，大海把他送回岸上……他溺死的地方，在游泳区西南三十公尺
处，那儿海底的海沟纵横，犬牙交错。他出水的地方，岸边散落地开着鲜花，水面
上浮着花瓣。

    李样跪在聂耳身旁，泣不成声。他和聂耳相交才两个月，成为莫逆。聂耳曾这
样对他说：“你的祖国被人霸占，我的祖国正被人侵占，我们是被压迫的、不愿做
奴隶的弟兄！”搞戏剧创作的滨田先生叹息再三，天，老天，你太不公平，稀世之
才，天不永寿！滨田小姐和厚捧来一个贝壳，那是和海浪摩擦的贝壳，壳中，海浪
留下一泓清波。

    聂耳的遗体停放在滨田实弘家。他安息地面对徐缓的山坡，还有那生气勃勃的
虎杖、夜来香，红艳艳的野草莓。

    聂耳是中国公民，依照惯例，滨田实弘先生通过日本警察厅与中国驻日大使馆
交涉，希望妥善处理善后问题。而国民党当局的驻外机构以聂耳未到大使馆登记为
由，拒不认领这位名震海内外的音乐家的遗体！。

    7 月18  日，聂耳的同乡和好友张天虚闻讯赶来，与滨田先生等日本友人一道，
隆重火化了遗体。然后，骨灰由张天虚、郑子平护送回国，安葬在景色秀丽的昆明
西山上。

    1944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已发生重大转折，同盟国胜利在望。美国著名广播
音乐指挥伏尔希斯提议，并经美国国务院同意，决定在联合国胜利之日演奏的各国
音乐中，聂耳谱曲的《义勇军进行曲》被选定为代表中国的音乐。

    1949  年10  月1 日，在北京天安门广场，第一面五星红旗伴着《义勇军进行
曲》的雄壮乐声，在万里晴空冉冉升起。

    自此，《义勇军进行曲》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在960 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上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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