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不久,帽塘村安了广播,贫下中农可以更直接听到党中央的声音。
条件所限,每个生产队只有一个广播,要求安装在队长门口,以便及时接受上
级的指示。从此每天早、中、晚播放三次,《东方红》开始,《大海航行靠舵手》
结束。庄稼汉没有见过这会说话的箱子,一有空就在广播下面望着,试图拆开看里
面是哪个小人在说话。崔大伟不住解释:
“那里面没有小人,是靠通电说话的,有电,摸不得。”
社员们多数听不懂普通话,专来听歌曲和公社召开的广播会。文化大革命已经
基本结束,但学理论抓路线是少不了的,以阶级斗争为纲这个大政方针没有变,通
过广播学习政治理论上面有硬性规定,所以崔大伟经常趁夜把社员组织到广播下面
听音。起初,江志权也到崔大伟门前的坝子里,拿一张小板凳坐在远远的听。他是
反革命家属,自己也是不清白的人,听到“阶级”、“革命”、“专政”这些词儿
杀心窝子坐不下去,干脆回家喝闷酒。久而久之,他的酒量越来越大,每天三顿都
要喝酒。习惯越来越坏,先是醉酒后拿史月英取乐,叫她同自己湿柔,后来骂人,
不是唱就是哭,史月英劝他少喝的时候,满口“娼妇、蓑叶子(妓女)骂来,然后
又骂周围的人、骂社会。崔大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三番五次苦口婆心劝他。崔
大伟有威信,江志权当面说”吵喝点“,背后一样的狂饮。这年头,副食品靠计划
供应,每月每户只有二两酒、一斤洋油。江志权一天就要喝掉好几户人家的计划,
找不到酒喝的矛盾越来越突出。不过瘾的时候,常常跑到公社代销店去谈好话,偶
尔也会得到恩赐。一次他从代销店回家途中,醉倒在山沟里,摔得头破血流。史月
英把他扶回家,精心照料,给他请来了大队的太医治疗。太医给他消毒的时候,闻
到酒味,硬要喝那消毒的液体,太医告诉他这是酒精不能喝,他才怀着恋意没有把
酒精喝下去。家庭经济越来越紧张,这时他才意识到史月英是他的好妻子,便百般
体贴,喝酒后常说着”不饿“把饮食省给史月英吃。史月英认为酒真能当饭,不让
丈夫喝酒的念头渐渐淡薄。
马春也是爱喝酒的人,但他的习惯很好,每天只喝一小杯,从来没醉过。他见
江志权喝酒无度,误认人为有钱挥霍,便上门来讨回那48元3 角钱。江志权家一贫
如洗,哪有钱还他?史月英想了个办法,将崔大伟给的那只山羊顶,好说歹说马春
把羊牵走了。他是个好心人,这只羊根本不值那个价,为了不伤感情也没有说啥。
太医的消毒酒精启示了江志权,他借了钱偷偷到街上药店,居然买到一瓶酒精,
回家后呷了一小口,和烧酒的味儿一模一样,便放心喝起来。一发不可收拾,一下
就喝了大半瓶。史月英听完广播回来,江志权直挺挺倒在地下不省人事,等崔大伟
带着社员赶来时,江志权已一命呜呼。霎时,帽塘村沸腾,众人聚集在江志权门前
的坝子里,悲伤、惋惜……
在崔大伟的带领下,很快处理完江志权的后事。
从此,江志权在帽塘村消失。
一日,史月英和江英在江志权坟前祭祀,马春放羊走来,同情她们:
“现在,老江死了,你们母女的生活困难,这只羊牵回家喂去吧,年底才有个
盼头。”
这时,史月英没有了悲伤,万分感激这位好心人,你推我让,史月英还是把山
羊牵回了家。每天夜里,她没有心思去听广播,心里憋闷难受的时候,便偷偷摸摸
去马春家献殷勤:
“你是好心人,我们忘不了你,离不开你,我两的年龄差不多,我们结合在一
起吧……”
起初一听这话,马春很吃惊,后来听惯了不以为然,只是说:“老江死了还没
有满五七,过些日子再说吧。”
史月英一刻也等不得,便把这事给孔兰仙说了。孔兰仙觉得江志权在世的时候
对自家不薄,提拨了大伟,还盖了房子,这个忙她帮定了。她把这事和崔大伟商量,
崔大伟双手赞成。因为他考虑到,生产队少一个单身汉就光荣一分,孤儿寡母可怜
让马春这个热心人负出一点理所当然。孔兰仙去了马春家,翻来覆去把马春说通了。
一时间,史月英和马春恋爱新闻成为帽塘村的头条新闻,被人们茶余饭罢谈论着。
现在,史月英可以堂堂正正进马春的家门了,每次,她都百般体贴马春,争做家务
外,给马春提鞋、洗脚、按摩……还常用身体去抚慰马春。马春是个对异性不敏感
的人,虽然拒绝史月英的过度献情,但对她还是很关心的,把可口的都留给史月英
吃,喝酒时宁肯寡酒,也把下酒的干葫豆留给史月英。
去公社办理结婚手续的头一天晚上,史月英很早就来到马春家,经过精心洗漱
后,身着麻将八条一样的烂背心、三条般的内裤,半裸床上,不停朝马春招手。马
春看了她一眼没有动情,史月英起身把他按在床上,骑在了他身上。马春被她抚弄
着,有了一丝情欲。他突然转念:
“老江死了未满五七,你还是他的身子,我们不能搞那个事……”
“明天就办结婚证,我熟于你的人了,放心搞吧。江志权这个死鬼,不是个好
东西,我从来没有爱过他,你才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今后……”
史月英的话未说完,马春用力把她推开,穿好衣服下床,拿出干葫豆来,倒了
一杯酒闷闷地喝着。史月英跟着起床,穿好衣服后坐在马春身边,见他不悦,不住
安慰:
“别生气,结婚后再同房,其实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早晚是你的人嘛。”
史月英说了很多,马春气乎乎地没有回答一句,只是干葫豆咬得可可响。史月
英伸手去抓葫豆吃,马春拂开她的手,呵斥:
“不准吃!”
史月英吓得把手缩回来:“你?你这是怎么啦?”
马春扎实喝了一口酒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思,只想保重自己的身体,你走吧,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女人!”
史月英不明白:“我没有得罪你呀,干嘛发这样大的火?”
马春指着史月英的鼻尖:“还没有?你刚才是怎么说的?”
“我只说江志权不好,没有得罪你呀?”
马春这才把道理阐明:“我们两结了婚,如果我死在你前头,按照一般女人的
说法,男人死了男人在,你很快和别的男人好上,到时候骂我胜过骂江志权……”
史月英不住表示:“你是大好人,我永远不会骂你的,请相信我!”
马春横下心,把史月英推出门后说:“一刀两断,思想正了,找别的男人去吧!”
马春说完,“咚”一声把门关了。史月英敲门、乞求……无济于事。她没有急
于回家,径真去找孔兰仙:
“孔姨,马春变心了……”
“怎么?变得这样快,是不是有啥事得罪了她?多半是闹着玩的。”
“没有……他真的不要我了。”
屋里的崔大伟怕史月英绵缠,出来说:“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我找他去。”
早晨,乌去腾腾上升,眼看一场大雨及将来临。崔大伟直奔马春家,刚到檐下,
瓢泼大雨扑天盖地而至。马春不在家,门紧锁着。大雨一下就是两三个钟头,驻点
后也不见马春回来。马春会到哪里去呢?崔大伟带着疑问回到家里,这时广播响了,
播送着公社的特大新闻:
“帽塘村的广大贫下中农,在崔大伟的带领下,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好人好
事层出不穷,贫下中农马春,担心公社鱼塘有危险,早早守候在那里,洪水冲垮堤
坝时,他奋不顾身保住了鱼苗……”
崔大伟听到这则新闻后,兴奋不已,又疾步去了马春家。这时,他回来了,还
不知道自己出了名。原来,他估计今早史月英要来,为了躲避纠缠,准备去街上散
心,途中遇洪水,便在塘边的草棚里躲雨。这时,堤坝小崩,有白花花的鱼跃出,
他想擒到更多的鱼,用竹竿木棒拦住大水……
马春讲起事情的经过时,两人都笑了。最后,崔大伟直截了当说明来意:“史
月英不错,你不要拒绝她,我看……”
“别说了,这辈子我安心打光棍!”马春之所以说这样硬的话,是因为他对
《增广》里“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限来时各自飞”这一条有过激理解。不管崔大伟
怎么劝,他总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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