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熬岁月

　　诗云：

　　颠沛流离居无所，变卖祖传置家窝。

　　提心吊胆苦度日，水旱蝗汤灾难多。

　　“七、七”事变后，日寇侵入山西，由于交通阻塞，源洛与家里失去了联系。
从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三年，秀织全家为生活所迫，一直在颠沛流离中度日。一九
三七年底，芝芸对秀织说：“娘，源洛久无音信，生活就难以为继。再说，这牛村
吃水困难，东西也贵，离咱那十几亩地太远，咱还是搬回县城附近吧，不知娘意下
如何？”秀织说：“闺女说的是，娘也正这么想，那咱就搬回岭下，搬到你三姨家
的村子麻家寨去，也好与你三姨家互相有个照应。”秀织全家搬到麻家寨后，租住
了一孔大旧窑洞。但住了不到两年，家里的一包金银首饰被盗了。这可是半个家当
呀！秀织全家悲痛不已。这个贼地方不安稳，她们又搬到邻近的商泉村，仍是租住
了一大孔旧窑洞。岂知刚住了一年多，还是住不下去。因为这家主人吸食鸦片，其
子又在家聚赌。为了不影响孩子们健康成长，她们又搬到西边的窑北村，租旧房两
间住下。这家是地道的农民，居住才相对安定下来。

　　一九四零年至一九四二年，河南发生了‘水、旱、蝗、汤’四大灾害。‘汤’
是指当时的河南省主席汤恩伯，他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蝗’是指百年不遇的蝗
灾。但见蝗虫铺天盖地，沙沙作响，落地片刻，禾苗吃光。秀织全家也昼夜去地里
扑打、掩埋蝗虫。加上水、旱灾害，全省饿殍遍野，生灵涂炭，人们以树皮、野菜、
棉渣饼和大燕粪等充饥。秀织、芝芸艰难地带着三个孩子，饱受了人间的凄凉辛酸。
为了孩子们不被饿死，她们卖掉了大部分值钱的东西。她们起早贪黑地耕耘、纺织，
累断了筋骨，饿断了肠子，拼死拼活与厄运抗争着。

　　一九四一年秋天，已经有半年多没动荤腥了。为了给孩子们改善一下生活，秀
织、芝芸商量，把家里唯一的一只瘦母鸡宰了。中午时分，多半盆香喷喷的炖鸡放
在桌子上，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杂面馍，孩子们馋涎欲滴，就要动筷子吃。正在这
时，突然牛村的宋三嘴带着他五岁的孙子宋小银来了。秀织、芝芸都傻了眼，三个
孩子也都撇着嘴。这宋三嘴是秀织五妹夫的堂弟，五十多岁，他与人合伙在南山开
银矿，他是分工搞集资和联络的。每隔一阵子，他都要去南山一趟，而且每次途中，
都要在秀织家歇歇脚，吃顿饭。秀织家也集资了三两银子。这次他又要到南山去，
照例拐到秀织家，正好赶上了吃炖鸡。秀织、芝芸虽觉着不是滋味，但还是热情地
招待了客人。那宋三嘴倒也毫不客气，与孙子宋小银一同动起筷子，那消眨眼功夫，
就狼吞虎咽地把半只鸡和半盘杂粮馍吞下了肚去。鸡汤也喝去大半。芝芸见势不妙，
连忙撕掉剩下的一条鸡腿，给了雪莲。又撕下两块鸡肉，分给了佩青和念青。并给
三个孩子每人分了一个杂面馍，摇了一勺子鸡汤。又过了片刻，剩下的肉、汤、馍，
便被宋三嘴和他的孙子宋小银风卷残云般地一扫而光。结果，这顿久违的美餐，孩
子们只吃了个半饱，秀织、芝芸则一口未沾。

　　午饭后，芝芸对宋三嘴说：“听说你们那个银矿，根本挖不出银子来。上次你
带回的那个样品，完全是假的，用牙一咬，就咬掉一块，那是个锡元宝，是胡弄人
的。既然挖不出银子来，为什么不收摊，还要向大家集资，这不是骗人钱财吗！”
宋三嘴听了，挤挤眼说：“闺女，话不能说的那么难听，我也有很大的难处。不瞒
你们，我也知道银矿不行，但是现在骑虎难下，若不再集些资，大家都要饿肚皮了。”
秀织生气地说：“听说你老母和两个哥哥很恼火，反对你们再干下去。依我说，你
们要马上把开矿停下来，向大家说明真象，把剩下的银子退给集资户，尚欠人家的
银子给打个借条，以后设法还给人家。你们家几代都是忠厚传家，做事也要对得起
自己的良心。”宋三嘴知道秀织说的在理，心里也实在愧疚，只有哑口无言。临走
时，他郑重表示，回去后再商量一下，定要妥善处理，请秀织、芝芸放心。

　　时至一九四二年秋天，源洛已有六年未归了，芝芸还曾数次去寇家沟打听，也
都毫无源洛的信息。这时，源洛的亲生爹娘和二哥已经去世，寇家也是过着苦难的
生活。源洛的大哥寇车出于对芝芸母子的关心，曾让堂五侄媳代表寇家去看望芝芸
和孩子们。

　　这时，芝芸的长子佩青十岁，女儿雪莲八岁，都已上小学。小儿子念青六岁，
还是玩童，整天疯跑贪玩。这天，念青哭着跑回家，原来是一个大酸枣塞进了鼻孔，
弄不出来了。芝芸见状，既心疼又生气地打着他屁股说：“你这孩子，净让娘操心，
成天就知道玩，不知道干点儿正事。叫你去看红薯，你却去掏鸟蛋，差点摔伤了腿
；叫你去买盐，你却去波池里洗澡，差点被淹着；叫你去看麦子，你却叫麦芒扎了
眼，还差点被双尾蝎蜇住手。你爹多年没信，不知是死是活，你要再出了啥事，叫
娘可怎么过？”这时，秀织过来说：“孩子小，不懂事，不要怨孩子了，赶紧把酸
枣从孩子鼻孔里弄出来要紧。”于是，秀织、芝芸用胡椒面熏，用针挑，后来念青
打了个大喷嚏，终于把酸枣从鼻孔里喷了出来。芝芸虽然不再担心，但仍在流眼泪。
念青看着娘难受的样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便一头栽到芝芸怀里，说：“娘，
不要难过了，我不再贪玩调皮了，今后也要像哥哥姐姐那样，好好学习，帮着家里
干活。”

　　正当秀织、芝芸带着三个孩子苦煎苦熬的时候，一九四三年春节过后，秀织的
五妹秀菊从牛村赶来，把一封信交给秀织和芝芸，说这封信是六太太托人从山西运
城捎回来的。捎信人是在运城做生意的，因战争阻隔，他绕道河北，二十天后才到
了牛村。秀织、芝芸抱着不祥的预感，拆信一看，只见六太太在信中写道，源洛已
在腊月害瘟疫病故。这个大不幸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把秀织和芝芸都震昏了。
秀织悲痛交加，老泪纵横，芝芸哭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经过秀菊的半天极力相
劝，母女俩才平静了下来。秀织擦干眼泪，冷静地说：“源洛去世的事，先瞒着三
个孩子，因为孩子还小，怕他们受不了。再者，源洛去世的事，也要对外保密，以
免孤儿寡母的，更易受人欺负。”这真是“屋漏偏遇连阴雨，船破更遭顶头风”。
从此，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家庭，更加陷入愁苦悲惨的境地。

　　源济、苦妮儿夫妻得知源洛去世的消息后，难过之余，即刻前来劝慰秀织和芝
芸。源济说：“娘、芝芸姐，不要太伤心，得多保重身体。”接着，他又愤愤不平
地说：“源洛哥多年来没有对家里尽到责任，都怨那个狐狸精六太太，要不是她霸
着不让源洛哥回来，说不定还不会有事呢！”芝芸说：“源济弟弟，莫要再这么说，
你哥人都没了，还埋怨他干啥。你哥与六太太虽是孽缘，但也可能是他们前世注定。
至于六太太，也是个苦命女人，就不要太苛求了。她霸着不让你哥回来，也是为了
她的一双儿女。”源济说：“芝芸姐，你就是太仁慈了，被人家欺侮成这个样子，
还在设身处地地为人家着想，而她为啥不管你们的死活，替你们想想呢？”当源济
提出想到山西去一趟时，秀织说：“孩子，先甭着急，现在兵荒马乱，交通阻塞，
路途不安全，不可冒此风险，等局势平稳后，再说去山西的事吧！”

　　源洛突然去世，使秀织、芝芸受到极大震惊和极度悲哀，多少个夜晚都不能安
寝。为了全家今后的生计，芝芸说：“娘，三个孩子也不太小了，咱不能再老过串
房檐的生活，为孩子们将来成家立业计，咱得有个自己的窝儿。”秀织说：“娘做
梦都想有个自己的家，但置个窝儿谈何容易，咱们连吃饭都困难，那有钱去置窝儿。”
芝芸说：“娘怎么忘了，咱们还珍藏着娲兰婆婆给咱们的那对金镯，足可以置个普
通的窝儿。”秀织说：“娘怎么不记得？那是你娲兰婆婆给咱的传家宝！如果把它
卖掉，怎对得起你婆婆的在天之灵呢！”芝芸说：“娘多虑了，我想婆婆给咱金镯，
是给咱增福增寿，造福后代，如果把咱们都困死了，留下金镯又有何用？要是用金
镯换个全家的安康，婆婆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秀织觉得芝芸说的在理，也就同
意了。于是，她们把金镯卖掉后，在窑北村买了一处破旧宅院，内有大小两孔百年
以上的土窑洞。秀织、芝芸捧着买宅契约，兴奋地热泪盈眶。这虽是一处破旧宅院，
但毕竟是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家呀！她们在一九四三年夏天搬了进去，孩子们也都
欢呼雀跃。后来，秀织、芝芸又用买宅后剩下的钱，整修了院墙，并盖了一间土坯
瓦房。

　　一九四三年至一九四八年，洛阳、偃师一带天灾人祸、兵荒马乱最为惨重。先
是一九四四年被日寇占领，人民饱受日伪的欺凌。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国民党
又横征暴敛打内战，弄的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在这种情势下，秀织、芝芸为了全
家能够活下去，不避艰难险阻，顶着黑风恶浪，苦苦地在死亡线上挣扎。即使如此，
她们为孩子们前途着想，仍竭尽全力供孩子们上学。由于长期如牛负重，心力憔悴，
秀织苍老了许多，芝芸也未老先衰。

　　秀织、芝芸一对孤寡母女，能够带着三个孩子度过多年的煎熬岁月，主要是因
为她们有超常的毅力和坚强的决心。同时，与受过她们恩惠的四个好心人相助，也
有一些关系。他们是：

　　韩憨儿：秀织的义子，县城东关人。二十年前，韩十几岁时，在城南大波池里
被淹，幸被秀织的长女芝桂舍身救起，但芝桂却因而献出了生命。为此，韩家终生
感恩不尽。韩憨儿不时送些农副产品，并经常来秀织家周围巡逻保护。一次，有个
不法之徒，刚爬上秀织家墙头，便被韩憨儿一棍打落墙下，疼得那厮嗷嗷直叫，狼
狈地逃跑了。

　　甄怀恩：被秀织家救过的镇嵩军逃兵，偃师槐村人。二十年前，被镇嵩军抓了
壮丁。当时，他因母病重、妻坐月子，便在龙门镇当了逃兵。在秀织家的掩护下，
使他脱离了险境，但源洛却被抓去，顶替他参加了镇嵩军。此恩此德，甄怀恩永世
难忘。他经常来秀织家帮农，还送点儿农副产品。一次，芝芸在半路上，一淫荡之
徒企图施暴，被他拧住耳朵，按倒在地，搧了几个耳光，并说：“你好大的胆子！
她男人是军官，是神枪手，小心你的脑壳！”吓得那厮屁滚尿流，说今后再也不敢
了。

　　二聚：芝芸的义子，偃师南坡人。十多年前，芝芸花三十两银子，买其弟三聚
当养子，并改名保成。后保成回其亲爹娘家暂住，不幸得急病死去。正当其亲爹娘
害怕买家讨回三十两银子时，芝芸偕芝娴前去看望，不仅未提那三十两银子的事，
还给带了些礼品。为此，保成亲爹娘深受感动，便把二聚认给了芝芸。从此，两家
来往不断。二聚除了前来帮农，也不时送些农副产品。

　　宋广习：被源洛救过命的原镇嵩军排长，偃师商泉村人。一九二七年，他带领
一个班，从甲地往乙地押运一万两银子的军饷，在途中一山村饭店，被山贼在饭里
下了蒙汗药，麻倒了全班人，箱里的银子被换成了砖头瓦块。为此，尚南雄旅长大
为恼火，下令要把宋广习枪毙。当源洛得知宋广习家有瞎妻和憨儿时，顿起恻隐之
心，冒着风险悄悄地把宋广习放跑了。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
此，宋广习终生难忘救命之恩。他经常来秀织家帮农。一九四七年底，偃师第一次
解放时，解放军曾打开官仓放粮，年愈五十岁的宋广习，连夜给秀织家背去了三斗
麦子，解决了秀织家过年关的燃眉之急。一九四八年初，国民党军溃败时，因缺乏
军饷，一些散兵游勇，便到农户家抢粮抢物。一天，有两个兵痞来秀织家抢劫，被
宋广习打翻在地，摘了他们的枪栓，两个兵痞，被吓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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