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正当庞山竭力在寻找姐姐的时候，医院里也在开一个主任级以上的会议，讨论
着一些竞选院长的人员，其中就有庞山，由于他在医院里的各方面表现，大家一致
认为：“庞主任是最有资格被晋升为院长的。”但是，鉴于医院本就有一名正院长，
于是，在无记名投票下，选举为庞山是副院长。这个消息一传开，大家就准备着给
他开一个科室里的小小的庆祝大会，有的人提议：“主任，你这一次得把你的漂亮
夫人带来让我们瞧一瞧吧！”这样的提议，把庞山从喜悦中拉到了对一些事情的焦
虑之中。他回到家并没有提起自己被升为院长的事，只是给妻子说：“我们科室在
最近有个聚会，大家要你也去，你去吗？”嘉阳一听，已经抑制不住快乐的心情了，
她马上回答：“好呀，我一定要去的，你们是要野游去，还是在单位里举办呢？”
庞山没有怎么回答，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晚上再去找找姐姐吧，也许她还没
有回老家”。

　　宣布庞山为副院长的时间是在中秋节前夕，任命之后，庞山就到了院长办公室
去办公了，然而，由于他还是一名业务院长，所以，每一个科室的业务事宜还是他
去处理。在医院里就是这样，院长有许多，其中的就有主管业务院长，庞山就是这
样一个角色。但是，他还是像从前那样，每一天提前先到科室去查房，然后到医护
办公室走一圈，再去自己的院长办公室。所以，外科重症监护病房也仍然是医院的
重中之重，需要他去主管。今天，他来到科室，却神出鬼没的先去了13床，他发现
13床已经不是姐姐住在那里了，他从病房里出来后，感觉到自己有些可笑。“我这
是怎么了？为什么来这里？这个病人并不需要我看的。”走出病区，他来到自己的
院长办公室，那里已经有许多的事情在等待他处理。

　　工作的繁忙让庞山暂时忘记了姐姐的事情，但是在下班之后，他还是去了那个
叫建祥村的地方，他要去找姐姐。“那么我为什么不给老家打个电话呢，问问姐姐
是不是回去了。”当这样的想法一出现，他就自我否定了，“不行，我不能让谁知
道，这样不好。”于是，他还是来到这里寻找。这里真的是很乱，在一个拐角处，
有一间屋子，里面住着几个女孩子，房门时半掩着的，庞山看到，几个女孩子各个
打扮得花枝招展，好像是正准备出去，而此刻正是傍晚时分，他想上去问一下，可
又担心会像上一次一样，引来许多麻烦，他走开了，于是，又来到一个三层楼的住
处，一个男的问他：“你找谁？是男的还是女的？是打工的还是学生？”庞山给问
住了。是呀，我是在找谁呢？是姐姐还是那个农村过去的玩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答，却奇怪的说：“哦，我是随便路过这里的，不找谁。”多么可笑的举措呀，明
明是来找姐姐的，却偏偏不去正视这件事情。“我这是怎么了？如此这般虚伪，即
使是来找姐姐又能怎样？没有谁来管你干什么的，我又何必假惺惺的去撒这个谎呢？”
看来人在潜意识当中，总是有在保护自己的做法，那么姐姐的一切我怎么不能正面
对待呢？是怕别人知道吗？想来这样的举措真的很可笑的。有一个踏板车从对面开
来，司机喊着：“哎，已经很晚了，坐车吧？上哪里去？我带你一截。”他猛一抬
头，发现说话的那个人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是那个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鬼鬼祟
祟的人。就在同一时间，司机也认清楚了庞山，他茫然的刹车，使坐在车上的所有
人都无意识的向前倾斜，大家一起喊司机：“哎，你这是怎么开车的？”司机好似
没有听见一样，他只直勾勾的望着庞山，嘴里对着庞山说：“对不起，你上哪里去？”
庞山对这一幕也给惊呆了。“怎么会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了他？”庞山再仔细一看，
他果真是小时候一起玩的福娃，尽管他们的年龄都是一样的50岁，可看上去，福娃
至少在60岁以上，他拱着腰，脸上的皱纹堆积成山，已经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睛
和嘴巴了，总之，老得没有了形。他的双手扶着车把，让车把紧紧的扣在手上不放
松，他们只是僵持了几秒钟的时间，庞山却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最后还
是一位乘客的话使得他们清醒了过来，这一次是两个人几乎同时的叫出了双方的小
名：“山山！”，“福娃！”。于是福娃喊着让庞山坐上了车。庞山就这样让福娃
的蓬蓬车带着，直到全部的乘客都下完了，福娃才想起来问：“山山，哦，不对，
应该叫您庞主任了，您上哪里去？我拉您去吧？”庞山说：“快别这么叫我，还是
叫山山，没有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有地方坐吗？咋们能不能坐下来说说
话？”福娃说：“好呀，我也正好想和你说说话呢。”他们来到一个饭馆坐下，庞
山要了三个菜，一瓶啤酒，就这么开始说起过去的和现在的一些事情了。

　　“您真行，现在是外科主任了，而且手术做得那么漂亮，您知道吗？13床就是
瓜娃子也，就是你小时候一起玩的小伙伴。”庞山哪有不知道的，只是这样的事情
一打开话匣子，就会有下文了的，他不知道该如何给福娃说，只是回答：“是的，
后来我才知道的。”福娃是个粗人，他不会拐弯抹角，而是直入主题：“山山，你
和瓜娃子的事情，我都知道，这是瓜娃子给我说的，她还嘱托我，不要对任何人提
起，怕对你影响不好，而且，她还说，这些事情呢，与她不好也有关系。”当一提
到这里，庞山早已经感觉，这个事情不那么简单，最后让人都会知道的，但是，庞
山想，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庞山说：“小的时候的事情，有时候是说不清楚
的，但是，事已至此，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只是搞不懂，你又和瓜娃子姐姐是
什么关系？”福娃说：“哦，你还不知道吧，在你从农村走以后，瓜娃子，也就是
我现在的老婆过得不好，村子里的人都说她是个扫把星，走到哪里哪里倒霉，于是，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便搬了家，到了一个村子里人大多数不知道的深山老林去住了，
再后来她就生了孩子。”庞山很敏感这个孩子，他说：“哦，这个孩子是你的还是？”
“不是的，但是，老婆总是不告诉我，我也猜出个十有八九了的，这个孩子是你的
吧？”庞山没有答话，他也是从伯母嘴里知道的，在这里他想再证实一下，结果却
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不过，这已经是很不错的了，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真相。福娃突
然说：“你想去看看她吗？我们就住在这个小胡同里呢，本来明天我们就准备回老
家的，结果，一看，路费没有凑齐，我想着今晚上再拉些客人，挣点钱再走。”庞
山听到这里，心理一阵子酸楚，他们生活的确是太艰难了，连路费都在凑呢，于是，
他说：“好，我去看看。”

　　胡同非常的窄，没有办法，福娃将平板车放在了一个熟人家看守着，据福娃说，
每一天他都是这样的。放下车子，他们两个人向胡同的深处走去，两边的围墙很高，
很窄，也只有两个人这么宽的距离。

　　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姐姐，这是目前庞山最大的难题，他们的阅历和经历已经拉
开了如此之大的距离，唯一庞山要去解决的是，他要去证实一下当初的一切所为。
这是他多少年的心病。生活往往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经历，让你感觉措手不及，即使
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在一个具有神经末梢的生物体来说，也是要去证实他的存在的，
这是人的天性，谁也无可否认。庞山就是抱着这种感觉去见姐姐的。他没有什么负
罪感，而是在证实一切，面对一切，说明一切！仅此而已。本来，一切过去的就让
它过去吧，没有谁去追究谁是谁非的，但是，事情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因为姐
姐同时在心脏病手术后，又有一种可怕的病在等着她，而且这个病，姐姐还不知道，
庞山心想：“我有必要给姐姐说的，如果可能，我要让姐姐能够好起来，尽管好的
希望是微乎其微。”这也是作为一个医生的职责。正想着，福娃说：“到了，就在
这里。”只见在一个小阁楼的顶层，有一个将近十平米的房子，周围还有许多租住
户，空气很不好。福娃敲开门，姐姐答道：“门是开的。”这句话，让庞山感觉好
像是在医院的13病房一样，当时，病房也是这么开着，但是，多少病房是很干净、
整洁的，而这里就不一样了，到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臭味，门烂不堪的，看上去也
只是一个虚设。“老婆，你看，我给你领回来谁了？”话刚落，姐姐已经见到了跟
在福娃后面的庞山，她没有什么激动的心情，只是说：“哦，坐吧，这里就这个样
子了的。”庞山突然发现，姐姐并不怎么傻的，而且手术后恢复得也还算可以。庞
山走到床前说：“我来看你来了，你最近好吗？”姐姐回答：“还好，就是有时有
些疲乏，不想吃东西，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的”，福娃赶紧回答：“哦，我
在路上遇见山山的，叫他来见你的。”庞山改口道：“我也是在找你们的。”其他
的话到嘴边又没有开口，庞山在想：给姐姐说她的近况吗？这样会不会加重她的心
理负担呢？正当他在犹豫时，姐姐却开口说：“是不是我的病有了新的变化？要不
然你是不会来找我的。”庞山想，没有必要再隐瞒了，就说了姐姐的病。姐姐听了
以后，很平静。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了一笑，直接又躺下了。

　　福娃把庞山叫到外面，仔细的问了情况，问庞山该怎么办，庞山说：“那就再
住院吧，只有这个办法，而且估计这个病还要做骨髓移植呢。”听到这里，福娃底
下了头，因为他知道，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上哪里去找这笔钱呢？庞山说：“先
住下吧，钱的事情咱们以后再想办法。”经过商量，第二天，姐姐就住进了医院的
血液科，准备着配血型，找血源。

　　庞山忙了一整天的工作，下班后去看望姐姐，她感觉姐姐的情绪不好，便问她
：“你怎么了？”姐姐说：“我不想住院治疗了，花费太高，尤其是这骨髓到哪里
去找呢？”庞山说：“你不是有个兄弟吗？他在哪里？来试试看行不行。”姐姐说
：“在村子里，也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庞山说：“现在只有看他能否给你
配个血型呢。哦，对了，听我伯母说，你的孩子是个女儿，她在哪里呢？”姐姐沉
默了半响，才说：“山山，小时候，我们俩的事情，其实是个误会，当时的确我们
在一起了，但是，我们没有那种关系，我那时脑子不好，的确像人们所说的那样，
有点瓜，我把你救到岸边，大水又把我冲到下游了，不知什么时候，我在一个山上
的山洞里呆着，再后来，一只熊在我跟前，但它没有咬我，而是和我在一起了。被
福娃在山上来砍柴时给救了，于是，我们俩躲开了那只熊，一直跑到深山里住下，
还有，我们俩还回村子去了的，他们把我当成怪物，我好怕，就和福娃连夜跑了，
到了深山老林一呆就是十几年。那个漂亮的女娃，是我在你伯母跟前说了谎的，那
孩子是一个孤儿，我看她好可怜，就把她给带大了，后来让她去城里上学，

　　又一次，我为了想见你，又找不到你，就去找你的伯母，撒谎说，那个姑娘是
我和你生的，目的就是想让你对我负起责任来的。现在想一想，是我对不起你的。
“姐姐的叙述显得有些凌乱，但庞山是听出来了的，是说，他们并没有那层关系；
那个女孩也并不是他的；至于什么姐姐在回村子里的传说却是真事情呢，姐姐有个
怪胎，现在还在老林里呆着呢，长得很可怕，高高的个子，额头是像软体动物一样
的东西，四肢很长，像个星星，他可以在林子里呆着整天不回家的。这个怪胎到底
是怎么回事呢？庞山问姐姐：”姐姐，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呢，那么说，
你的在老林里的这个孩子是那个熊的不成？“姐姐说：”当时，我的确脑子不清楚，
似乎有什么事在山里发生了，我说不来，只是觉得那件事情很奇怪的，我没有和任
何人说的，只有福娃知道，就怕外人知道了，会找上门来，我们可就招惹是非了。
“庞山又问：”那你怎么不再像以前那么傻了呢“姐姐说：”我也说不清楚，自从
生了那个怪胎，又和福娃在一起生活，我就好起来了。我也觉得奇怪呢。我们三个
人就在深山里生活了十几年，直到遇到这个孤儿，我们才从深山出来，但是，把那
个怪胎孩子放在了深山里，他适应那里的。我也在想，那个孩子是不是我和那个什
么熊的后代？这太可怕了的，所以，我一直没有和外人提起此事的。“事情真相大
白了。庞山还是没有放弃对姐姐的治病事情，他叫来姐姐的弟弟，一化验，可以配
血，于是，庞山以一个院长的名誉在整个医院掀起了为病人捐钱的高。潮，响应号
召的医护人员很多，大家精囊相助，终于使得姐姐的病得到了控制，三个月后，姐
姐就出院了。妻子得知这件事情以后，也再不去打麻将了，她让姐姐住在了自己的
家里疗养身体。一切都在爱心的感召下，成为最乐观的好结局。

　　然而，那个深山老林的孩子？还有那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呢？科室里缺大学生护
士，她能找到吗？一系列的事情摆在了庞山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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