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户梁集中营

　　爸爸的死并没有阻止盛世才对我们这批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的共产党人的迫害
行动，接着，为了在蒋介石面前显示他对国民党的忠心和与共产党的彻底决裂，他
将八路军办事处的人员和我们党在新疆各地工作的同志全部扣押，软禁在“新疆督
办公署临时招待所”，即“八户梁集中营。

　　那是在一个深夜，一阵巨大的嘈杂声将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是汽车的引擎声和
人们的呼喊声，孩子的哭叫声！屋里有了灯，妈妈脸色苍白，她快速地跑向窗台，
透过破损的窗户纸紧张地向外看。姐姐和我也都感到了不安，但又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正当我们诚惶诚恐不知所措的时候，陈潭秋叔叔进来了，他一进门就直冲妈妈
说：“文秋同志，收拾得怎么样了？”

　　妈妈看着两个旧皮箱：“收拾好了……”

　　还没等妈妈说完，陈潭秋叔叔便抓起皮箱就往外走，边走边对妈妈说：“你带
好两个孩子，行李你就不用管了。”

　　灰蒙蒙的院子里已经有很多人，狱燕和她的哥哥民平正瑟瑟发抖地躲在他们的
妈妈身边，新军和妹妹新玉也跟随着他们的妈妈鄢仪贞阿姨往我们这边走。叔叔们
都在院子的一角往汽车上装行李，我看到陈潭秋叔叔正吃力地将我们的旧皮箱往车
上装。狱燕的爸爸胡子明叔叔和新军的爸爸吉合叔叔也在那里忙着。

　　速度很快，其实每家也没有什么行李。我们上了卡车，来到一个叫八户梁的地
方。由于是在早晨，天还没有完全亮，四周的景致都藏在灰蒙蒙的夜色里，让人看
不清楚。狱燕那时只有两岁，此时的她躺在她妈妈的怀里睡得正香，凄惶的小脸灰
灰白白的摇晃着，活像一个断了线的小木偶。

　　我也有些瞌睡，靠在妈妈的腿上一摇一摆。突然，我的头重重地磕了一下，我
还没有回过神，便听到有一个几近于嚎叫的声音从汽车的前面传来：“快下车，快
下车！站成一排！快！没听见啊你！”

　　我吓坏了，紧紧地抱着妈妈的腿。等所有的人都从车上下来之后，天已经大亮，
这时候我才看清，原来在这个院子里站了那么多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阿姨，
也有叔叔，还有几个外国人，四周围着许多拿着枪的宪兵，一个个表情严肃，眼睛
紧紧盯着我们这些刚从车上下来的人。妈妈一手抱着我，一手拉着姐姐，紧紧跟着
队伍。

　　这时候，从队伍的前面传来一个粗大的嗓门：“从今天起，你们这二百多人就
全部集中在这个地方住，不允许外出，不允许闹事，一切听从指挥，若有不轨，军
法处置！”

　　大嗓门刚一说完，队伍里便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骚动，只听见新军的爸爸吉叔
叔愤怒地大声斥责道：“你们这是欺骗！你们这是阴谋！不是说要给我们换个地方
住吗？为什么把我们关起来？你们这是阴谋！阴谋！……”

　　吉叔叔的话，一下子使大家明白了。队伍开始混乱了，人们一股一股地冲向四
周的宪兵。妈妈也在无法左右的力量下随人群冲向了院子的大门，但是没有成功，
一个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声音把整个院子凝固了——铁门关上了。接着不知从哪又
传来那个粗大的嗓门：“这是命令，谁想违抗，就是阴谋暴动！小心脑袋！”

　　等整个院子恢复平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了。风突然大了起来，黑暗的云
层低低地压着这个正在喘息的大院，似乎怕它一不小心会哭出声来。矮矮的我站在
一个房门的后面，透过门板的缝隙，我看见对面房顶上有一排人头在若隐若现地浮
动，人头前面是一排支起的使人害怕的机枪。我不敢看，我幼小的心灵本能地感觉
到了恐惧。

　　也就从这天起，我们就开始在这排枪口下生活了，一住就是四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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