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开学,学《小八路坐牢》的歌
我们狱中学校开学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一大早,监狱里所有的孩子都集中在监
狱狭小的院子里,大家依高矮列队,叽叽喳喳的,仿佛一窝试飞的小鸟。妈妈们全
部站在屋檐底下,个个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是初夏,太阳早早就爬上了高墙,
似乎对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产生了好奇。
的确,许多天了,我们的小院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热闹过。
刘勉阿姨第一个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已经褪了色的
蓝粗布旗袍,剪裁得体的旗袍包裹着刘阿姨修长的身体,看起来漂亮极了。齐耳的
短发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着温柔的光,衬托着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给人一种典雅
的气质。只见她轻轻地捋了捋头发,微笑地看着仍然在没完没了打闹的我们,拍了
拍手:“孩子们,孩子们,大家静一静。”等我们逐渐安静下来,刘阿姨说:“今
天是我们的狱中学校开学的日子,孩子们高不高兴啊?”“高兴!”院子里爆发出
一阵稚嫩的童音。“那么下面我们就开始分班了,大孩子在大班,小孩子在小班,
大家要听阿姨们的话,不要乱跑好不好?”刘阿姨话音刚落,毛远新的妈妈朱旦华
阿姨和新军的妈妈鄢仪贞阿姨便从人群中走出来,她们按年龄大小,把我们一个一
个分开。我、安德鲁、新军和民平被编入了大班,苏苏、小依娜、新玉、狱燕编入
了小班……
就这样,我们的狱中学校在1943年夏天来临的时候正式开学了。说是“学校”,
其实我们只有一间黑咕隆咚的破牢房,没有书也没有练习本。但这一切并没有使妈
妈们退却,为了让我们这些从小生活在监狱里的孩子不虚度光阴和得到应有的教育,
妈妈们可以说是费尽心思。没有课本,她们就自编课本;没有纸笔,她们就把入狱
时带来的仅有的一点点生活用品卖掉为我们换回铅笔和本子;没有老师,所有的阿
姨轮流做我们的老师;没有适合我们孩子唱的歌曲,阿姨们就自编自写教给我们…
…
艰苦的环境使我们每个孩子都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和学习用品,舍
不得耽误任何一次听课的机会,舍不得随便在本子上涂写、乱画。正是夏天,监狱
里的臭虫蚊子多如过江之鲫,尤其到了晚上,成群的蚊子嗡嗡地盘旋在我们的头上,
牢房里惟一的光源——小油灯上更是黑压压蒙着一大片。飞蛾大小的蚊子每每把我
们咬得浑身疙瘩,奇痒难忍,但我们却总是边挠边写,从不因环境的恶劣而有少许
的懈怠。由于长期遭受蚊虫的叮咬,我们每个人的身上都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脓疮,
稍一抓挠,就会脓血横流,疼痛不已。
为了节约有限的一点点纸张,所有的小朋友在学到生字的时候都是先在地上用
小棍子练写,练上许多遍,写会了,写熟了,写好了,才会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
写在本子上。那白白的纸张对于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是那么的宝贵,是那么的值得珍
惜。但是有一天晚上,就在我们正围着小油灯在炕头聚精会神写字的时候,我的小
妹妹少林却不小心把油灯踢翻了,灯油洒满了我的本子,看着已经被灯油浸湿了的
写字本,我竟伤心地哭了好久。
监狱里的夜晚是昏暗而可怕的,但有了那盏小小的油灯,我们的生活似乎就没
有了黑暗。
每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如豆的灯光旁,听妈妈给我们讲故事,听阿姨教我们读
生字……那盏小小的油灯啊,记载着多少我们童年的梦,童年的歌……
尽管我们的学习条件很差,但我们的学习内容却是阿姨们精心挑选的。入狱的
时候,有的阿姨秘密把马、恩、列、斯和毛主席的画像带了进来。我们在狱中的第
一课,就是认识这些无产阶级领袖的像。记得当时负责教我们第一课的是伍尚明阿
姨,她入狱前是新疆女中的教员。她指着画像对我们说:“这两个大胡子爷爷,一
个是马克思,一个是恩格斯,光头的是列宁,留小胡子的是斯大林,这位宽额头的
是毛主席。他们都是好人,是天下无产阶级的领路人。”
那时候的我虽然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无产阶级,也叫不上他们有些拗口的名字,
但从伍阿姨那神秘的语气和敬仰的表情里,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好人!是和我们的
爸爸妈妈们一样的好人!所以小小的我便努力地在心里记忆着,从此,这五位革命
领袖的光辉形象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日久弥新,挥之不去。
和我们那个年代、那种环境下出生的人一样,我认识最初的几个汉字便是“毛
主席、共产党”,记得当时伍阿姨将这几个字写到那个破旧的小木板上的时候,这
无比亲切的六个大字竟那么清新、热烈、鲜亮,于是这六个字永存于我心中,伴我
走过漫漫人生!
阿姨们在对待我们的教育方面也动过不少的脑子,为了丰富我们的学习生活和
培养我们的阶级感情,还专门为我们编写了许多儿歌,记得最清楚的是一首题为《
小八路坐牢》的歌:
骂一声盛世才狗肺狼心,杀死我爸爸八路军人。
不打日本鬼,专杀中国人,你看他汉奸行为多可恨!
这件事说起来真正可笑,小小的娃娃也要坐监牢。
吃也吃不饱,住也住不好,锁上了两重门不许跑!
说起来这件事一点也不假,欺负我婆婆,捆打我妈妈。
拉走我奶奶,绑走阿姨们,把我们一家大小都欺压。
小姐妹小兄弟再不淘气,小小的八路军也要讲道理。
反对用野蛮,要求回延安,你看我长大起来了不起!
对于刚刚学会唱歌的我们,这首歌的歌词太有趣了,我们经常在院子里大声地
唱,有时,为了气气那些打过我们的“黑狗”,我们一群孩子还专门跑到“黑狗”
们的跟前唱。那些“黑狗”一听见我们唱这首歌,就要追打我们。我们边跑边唱,
“黑狗”追也追不上。气得那些“黑狗”吹胡子瞪眼睛,没有一点办法。
阿姨们不仅教我们文化知识,还常常结合我们学习的生字给我们讲故事和革命
道理。有一次,朱旦华阿姨教我们学习“延安”两个字。对于从小离开延安的我们,
“延安”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只知道那里曾是我们的家,我们的爸爸妈妈就是从
那里来到新疆的,而且我们在这里忍饥挨饿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到延安……但为什
么要回去,却一无所知。经过朱阿姨的讲解,我们知道了延安是党中央住的地方,
许多八路军叔叔就是从那里出发去前方打日本鬼子的,那里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
通过朱阿姨的讲解,延安在我们幼小的心灵中越来越神圣,越来越崇高!也知道我
们现在就是要争取和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们一起回到延安,跟着毛主席解放全中国
……
多少年以后,当我回首往事,过去那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童年时树立的坚定
的信念像参天大树,深深地植根在我的心灵深处,是任何急风暴雨也动摇不了的!
关于这一点,就连我们的敌人也搞不明白。他们纳闷: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吃了
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为什么还要死心踏地地跟着共产党走?他们到底中
了什么魔法?
为了试探我们,有一次,杨大头手里拿着几块糖,哄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新玉
:“小妹妹,你说共产党不好,说你不回延安,我就把糖给你。”
杨大头边说边吧嗒着嘴,做出一副香甜馋人的样子。
对于今天的孩子来说,糖,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对于生活在那个年代的我
们,别说吃到它,就是见也很难见到,更不用
说我们常年生活在监狱里的孩子了,那无比的诱惑力可想而知。
刚刚四岁的小新玉紧紧盯着杨大头手中花花绿绿的糖果,紧咬着嘴唇,眼睛里
流露出渴望的眼神。
杨大头看出了小新玉的心思,便继续诱逗她:“说呀,说了就给你。”
杨大头慢慢地把一个糖果的糖纸剥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糖果,一边往自己
的嘴里放,一边还故意地咝咝地吸溜着:“真甜啊,快说啊,啊,真甜啊,说了这
些都是你的。”
小新玉看看杨大头手里的糖,又看看杨大头摇头晃脑的模样,天真地问:“这
糖是甜的吗?”
“当然!”
“我说了你就把糖给我?”
“当然!”杨大头伸长了脖子,突出的金鱼眼放射出得意的光芒。
“呸呸!”新玉突然转身,边跑边说:“共产党好,‘黑狗’坏,我要回延安,
不要你们的臭糖!”
杨大头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嘴里的糖果早已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囫囵个儿地吞了
下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四岁的小孩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是随着时间的
流逝,“黑狗”们终于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之所以懂得
那么多的道理,一定是受了“红色”的教育!
于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搜缴大行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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