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的意外(3)
1961年1 月29日,星期日。没错,约瑟夫·爱迪生,我听到了你们的诉求,并
在理智的范畴中服从你们的要求,因为看起来,没有其他的方式可以消弭你提到的
好奇。我发现许多读者对知道我穿什么,比知道我在想什么要更有兴趣了;比起我
正在做什么,他们更渴望知道我怎么做。关于我的作品,有些读者宣称,相较于作
品想说的话,他们对作品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更有感觉。既然作品主人的暗示,与圣
经的命令没有什么不同,因此我将以用了爱迪生写作风格的非爱迪生出现。
在一般的男人中,我很高———一百八十公分———只不过在我们家的男人中,
大家都认为我是个矮子。他们的身高都在一百八十五到一百九十三公分之间,我知
道,等两个儿子完全发育后,也都会比我高。我有双非常宽广的肩膀,这种情况让
我发现自己的臀部很窄。以身材比例来说,我的腿很长,因此大家说我的身材很好。
我的头发灰白,蓝眼睛和红润的双颊都遗传自有爱尔兰血统的母亲。我的脸不但没
有漠视经历过的岁月,还用痕迹、线条、沟纹以及侵蚀的标记记录下过程。我的上
颌与下巴都留了胡子,但是我把双颊刮得很干净;说到胡子,不禁会想到背脊中间
有道白色斑纹的黑色臭鼬,这两者之间的确有些关联性。我留胡子,不像一般人都
是因为皮肤问题,或刮胡子时的疼痛,也不是想要隐藏长相不佳的下巴等这类说不
出口的目的,我留胡子单纯是为了装饰这个厚颜无耻的原因,就像一只孔雀会在自
己的尾巴中找到乐趣一样。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在我们那个年代,留胡子是一件
女人不可能做得比男人更好的事情,或者,就算她可以胜过男人,也确定只能在马
戏团里留名。
我的旅行装扮如果有任何小小的怪异之处,也是因为采用实用主义的缘故。软
木鞋底的半统塑料靴让双脚又暖又干。从陆军剩余物资店买来的卡其棉裤,裹住了
胫骨;上半身也喜欢包在一件袖口与领口都是灯芯绒布的狩猎外套里,这件外套后
面有一个大到可以走私印度公主、带入基督教青年会的大狩猎口袋。头上的蓝斜纹
英国海军帽已经戴了很多年,帽檐很短,帽缘上有个像是永远都在争夺英国皇冠的
皇家狮与独角兽图。这顶帽子相当破烂,而且上面全都是盐渣,不过这是一位我在
大战时期前往多佛尔{1} 所搭乘的鱼雷艇舰长送给我的礼物———他是一位很和善
的绅士,也是一名刽子手。我离开他的管辖之后,他攻击了一艘德国鱼雷快艇,不
过因为没有俘虏任何人,所以他停了火想要接收德国快艇,结果在此过程中溺毙。
从那之后,我就一直戴着这顶帽子,为了纪念他,也为了记住他的这段历史。另外
一个原因是我很喜欢这顶帽子。在美国东部的时候,没有人会对这顶帽子看上第二
眼,不过后来在威斯康星(Wisconsin )、北达科他(North Dakota)以及蒙大拿
(Montana )这些让我把海远远甩在后面的州,我认为这顶帽子引起了相当的注意,
因此买了一顶我们称之为仓库管理员帽的宽边高筒帽,这顶帽子的帽缘并不是很宽,
西部牛仔味十足却很保守,是我那位牛见愁的叔叔常戴的帽子。我一直到西雅图的
另外一片海面,才再把水手帽戴上。
爱迪生的训诫到此也该结束了,但是读者却让我回到了新罕布什尔州的野餐地
点。我坐在野餐地一边用手指循着《旁观者》第一册的每个字读,一边思考着脑子
通常如何同时进行着两件意识到的以及许多件完全没有意识到的事情,这时一辆豪
华轿车驶进了野餐区,有位相当肥硕、穿着俗丽的妇人,解开了一头相当肥硕、装
扮俗丽的博美母狗。我不知道这是只女生,但是查理很清楚。他突然从垃圾桶后冒
出头来,他觉得她很漂亮,于是他的法国血统爆了开来,连在那位淑女主人松弛的
眼睛里,查理都在明显地献殷勤。那个女人像只受伤的兔子般发出了一声尖叫,然
后像滩爆发的软泥一样冲出车外,如果她的腰能弯得够低,她一定会一把将她的心
肝宝贝捞进怀里。不过她能做到的只是在查理高高的头上打一巴掌。查理在进行求
爱之前,自然又蛮不在乎地咬了一口那只打过来的手。我在那刻之前,从未真正了
解“震天价响”(to make a welkin ring ,字面解释为让整个天空都响了起来)
是什么意思。首先,我并不认识welkin(天空)这个字。事后我才去查了一下字典。
那位壮硕的泼妇的确让整个天空都响了起来。我抓住这个女人的手,结果看到她的
皮肤居然毫发无伤,于是我抓住了她的狗,在我轻轻掐住这个小畜牲的喉咙之前,
她迅速地狠咬了我一口,把血都咬出来了。
查理觉得整件事情都非常荒谬。他在垃圾上大概尿了二十次,结束了他的这一
天。
那位女士花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我拿出一瓶可能会让她致命的白兰地,而
她也喝下了可能会让她致命的一整杯。
在我帮查理处理了这么多善后事宜后,你一定以为他会飞奔过来帮忙,可惜他
既不喜欢神经质的人,也不喜欢酒鬼。他爬进驽骍难得,并钻到桌子下开始睡觉。
真是典型的法国佬德性。
最后,这位夫人连手刹车都没撤掉就飞驰而去,我之前酝酿半天所建立起来的
一天,就这么灰飞烟灭。爱迪生在巨焰中撞毁,又笨又丑的老女人也不会再惊动一
滩水。有片云遮住了太阳,为大气中加添了一点寒意。我发现自己的速度比需要的
还快,天空开始下雨,冷冷硬硬的雨。我并没有对可爱的村庄投注它们应得的注意
力,没多久我就已经跨入缅因州,继续东行。
我希望任何两州可以一起决定速限。当开车的人刚习惯五十英里的时速时,一
过州界,速限就变成了六十五英里。我真不了解他们为什么不能坐下来一起解决这
件事。不过,不管怎样,所有的州都同意一件事———每一州都认为自己是美国最
好的州,并在大家跨越州界的时候,用斗大的字写出这个事实。在我看过的将近四
十个州中,没有任何一州不为自己说好话。这种做法有点粗野,让旅客自己发现这
些好处应该比较好。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这些自吹自擂的好话,我们也不会
发现这些州究竟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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