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章
当客厅的大座钟在寂静的深夜“当当当”敲了三下，陆海忽然惊醒过来，发现
自己正躺在分别了四年，曾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享受过十五年的单人席梦思床上。他
头昏脑胀想坐起来，却惊醒了伏在床边、痴心守侯他的机灵而执着的丁香。
“哦，少爷，您醒了！”
“我怎么了？”
“您昏睡了二十个小时，把大家吓坏了。柳岸爷爷一家和冉司机实在顶不住了，
各自临时安歇。他们说只要您醒过来，就让我叫醒他们。我这就去喊。”丁香说着
起身，可是腿脚发麻，站不起来。陆海用手按住她的肩膀，说：
“不用吵醒他们，我想静一静，我只想……”
“您只想看奶奶写给您的信，对吗？”丁香狡诘地笑着，天真地歪起头，盯住
少爷。
陆海第一次这样亲近地看着这位青春秀丽、细直鼻梁、樱桃小口的东方女孩，
她包涵和继承了如此多的中国传统古典美。陆海心中感到一丝安慰，感谢这位善解
人意的小妹妹，在他最孤寂、最软弱、最悔恨、最需要精神支撑的时候，守护在他
身旁。他想说谢谢，却难以启齿，干脆再给她添些麻烦吧。陆海正要张嘴求她，丁
香却开了口：
“少爷，干脆我帮您念奶奶的信吧！行吗？”
“行，行。由你念最合适。”陆海心中暗暗惊讶，“这毛丫头，竟能看透我的
心思！”
丁香将台灯移得近些，神情庄重地展开奶奶写给陆海的长信。信长情更长，语
重意更重，话深爱更深。丁香用平和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读着：
“我亲爱的外孙陆海：
当你读到奶奶的这封信时，我已与世长辞，但我的心一直在你身上。借着我的
照片，我能看见你归来，如同你能看到我写给你的这封信，听得到我的声音，感觉
得到我的脉搏，体会得到我的心情，感受得到我的感受，理解得到我的思想一样。
“亲爱的孩子，要坚强一些，因为你是一个男子汉；亲爱的外孙，不要过分责
备自己，奶奶能够理解你，你在海外的漂泊，首先是开阔了眼界，学得了宝贵的知
识，同时经过种种磨难，使自己成熟起来；亲爱的陆海，对自己、对未来、对祖国、
对民族都要满怀信心，有信心才有方向，有信心才有热情，有信心才有智慧，有信
心才有力量。决不能自暴自弃，因为自暴自弃比自杀还可悲。
“吸收外来文化没有错，只是必须融化在本民族和艺术家本人的血液中，成为
丰满自我的营养。没有了自我，便没有了灵魂；忘掉了本民族，背离了祖国，就成
为无本之木、无根之草、无源之水；没有了民族的脊梁，没有对祖国的热爱，就不
会有真正的自我，就是立不起来的、没有灵魂的躯壳。还谈什么艺术创造？！希望
你学长江，纳百川而充沛自我，浩浩荡荡、千回百转，直奔东海！如果中国每一位
青年艺术家皆如此奋斗，中华文化必定振兴；伟大的、新时代的、中国的文艺复兴
必将到来。如同香港终归要回到祖国怀抱，澳门也终归要回到祖国怀抱，台湾也决
不例外地终归要回到祖国怀抱。
“你的外公陆高原认为是他害了自己女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文革中寄美
元与茶叶，忧虑成疾，于三年前去世。他像所有的台湾高山族人一样热爱自己的故
乡；也像所有的高山族人一样热爱自己的祖国。他在开发台湾茶叶市场的同时，渴
望参与开发广阔的大陆茶叶市场。他临终遗言祈望在台湾回归祖国，实现统一的时
候，将他的骨灰撒向武夷山茶园，使他的身体成为大红袍、铁观音的肥料，让他的
灵魂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
“你外公将他的全部资产共计三百六十万美元，嘱咐我转交给你，在必要的时
候带回祖国。我和你外祖父希望：凡是对祖国、对人类有益的事就支持；凡是对你
和你的兄弟求学、上进、创业的事就支持；凡是繁荣振兴我中华文化艺术的活动就
支持；凡是扶助弱势人群和孤儿的慈善事业就支持；凡是保卫和美化环境的绿色事
业就支持。资金具体安排由你负责。我在香港也有八十万美金的积蓄，希望你将我
的住宅改建成一所特殊儿童艺术学校，希望你将来在祖国内地也办一所特殊儿童艺
术学校。等到香港回归祖国以后，香港的这所学校就成为分校。
“数十年来，我几经周折，在朋友们帮助下，通过各种渠道以重金购回中国古
代名画八幅，连同我的作品《百鸟朝凤图》共计九幅画轴，交于你带回祖国。八幅
中国历代名画属于珍贵文物，请代我捐赠给北京故宫博物院。《百鸟朝凤图》是我
送给你的礼物，它代表了我对你的爱。我的其他作品，暂交柳岸夫妇保存。三百六
十万美金存入香港汇丰银行，由柳岸爷爷替你保管。
“你柳岸爷爷一家是我的至交挚友，你要多聆听他们的教诲。丁香姑娘聪慧忠
诚，你应当视她为你的妹妹，把她看作我们这个大家庭的一员。冉司机是一位可亲
可敬的好人，你应当视他为你的叔叔。我决定将劳斯莱斯轿车赠与柳岸一家。并且
附给你冉叔叔一笔安家费，去留由他自己决定。艺术学校可交与柳泉、丁香共同打
理。柳泉是学幼教的专家，而丁香精于后勤管理，她们是最佳搭档。
“以上嘱咐是深爱着你的奶奶的心愿，我相信自己的孙子无论远涉重洋、飘零
何方，必定会回到我们中国人的中间。我深信我热爱的后代，会像我一样，无限热
爱我们可爱的民族，无限忠诚我们伟大的祖国，无限热爱全人类！我们有理由骄傲
——我们是中国人！
爱你的奶奶范菩提于一九七七年五月十九日“
注：本遗嘱一式两份，交于你妥善保存，另一份由香港宏大律师事务所存档备
案。一份三百六十万美元存款凭证交柳岸教授代为保管，等将来需要用时，由他汇
寄给你。
丁香姑娘读完遗嘱，自己早已泣不成声，而陆海却在肃穆、沉痛、惨烈、激扬、
悲壮中振作起来。他翻身跳下单人床，激动地从丁香手中接过奶奶的遗嘱，将它高
高举过头顶，振奋地大声对丁香说道：
“丁香妹妹，你明白吗？这不是信，也不是遗嘱，这是旗帜，这是火炬，这是
明灯，这是灯塔，这是北斗星，这是太阳，这是一个伟大的东方女性对东方的子孙
发出的号召、动员、期望，是对世界的神圣宣言！”说着他双手将伏在床边哭泣的
丁香扶起来，让她挺胸站直，面对面地铿锵而言，“丁香妹妹，你我都是中国人，
你我都应当为之自豪，为之骄傲！快抹掉眼泪，快抬头挺胸，让我们昂首阔步地携
起手来努力奋斗吧！要创造美好的中国人的未来。你说对吗？”
丁香姑娘看到自己崇拜的偶像容光焕发，满怀信心，无比自豪，充满力量，刹
那间换了一个人，仿佛云过雨霁，阳光普照。丁香由衷地感到高兴，她那还在抽搐
哭泣、满面泪痕的俊俏脸庞，忽然会心地、幸福地笑了起来：
“少爷，看到您精神了，我真高兴。真的，打心眼里高兴！我还从未这样高兴
过呢。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吗？”丁香说着，热情地扑向陆海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深情地、羞涩地、轻声地说，“少爷，您知道吗，四年前我就喜欢上了您。您走后，
我日日思您、夜夜梦您，天天盼您归来，祈求菩萨保佑您平安……我愿意终身伺候
您，不求钱财，不求名分，只要您需要，我随时奉献我的一切……”
陆海懵了，对此意外的倾诉，对这圣洁的、美好的、热烈的、纯真的爱的光临，
毫无精神准备。他深受感动地说：
“亲爱的丁香妹妹，首先求你一件事，今后不要再喊我少爷了，就叫我哥哥，
或者陆海，好吗？”
“好，少爷哥哥！瞧我一时半会儿还真难改口。”
陆海小心地将丁香妹妹扶到床边坐下，俨然兄长对胞妹的神情，热忱而中肯地
说：
“丁香妹妹，你听我说，我在海外流浪四年，如今刚刚回来。摆在我面前有一
大堆重要而棘手的事情，我精神上、思想上、心情上大起大落、大冲大撞，犹如汹
涌的惊涛骇浪，很不平静，难以平静。我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没有资格，来思考，
来面对，来回答你提出的这些问题。请你原谅我，请你理解我，好吗？我们兄妹俩
要共同挑起奶奶神圣的嘱托这副万斤重担；共同去面对、去安排、去解决一个又一
个问题。行吗？”
丁香深深地低下了头，更加羞涩地轻轻说道：
“少爷哥哥，您一定在心里笑话我了，您不用骗我，您一定看不起我……”丁
香初恋的热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地上。
陆海急了，不知所措：
“我的好妹妹，我真的不想伤害你，然而重任在肩，我要把失去的时间争回来，
我要回到祖国求学深造，我要实现自己的梦想，我要完成奶奶的嘱托，我要无愧于
作一个中国的艺术家。我不能爱你，并不表明我心里没有你。你我都还年轻，不要
沉湎于儿女私情，要做一番大事业，怎能让男女情怀羁绊自己。
“我现在像那一心冲向战场的战士，急不可耐准备上场的足球运动员，慌着跃
出山谷奔向草原的烈马。丁香妹妹，你懂得我的心吗？”
陆海激动得双手撕开衬衣，露出白净的胸膛，想让丁香妹妹看懂他的心灵。
“亲爱的少爷哥哥，我懂，我懂……”
陆海更加激动地打断她：
“那好哇，好妹妹，那就求你别哭了。看到你伤心的哭泣，我有一种负罪感啊
……”陆海说着，头发都变得凌乱起来。
“少、少爷哥哥。”丁香越发伤心地哭着，“您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回吧！
您，您懂我的心吗？在我看来，虽然被自己爱的人所热爱，是一种幸福；但是爱自
己所爱的人——能有一个人让自己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去深爱着他，去
牵挂着他，这种不需要回报的爱，同样也是一种幸福！任何人不能夺走，不能改变，
不能冲淡，不能消除我的这种幸福，它将伴随着我，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我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我的哭泣是快乐的哭泣。少爷哥哥，再过三个钟头
就要天亮了。请允许我在黎明到来之前的短暂的三个小时里，在您面前，在我崇拜、
深爱和牵挂着的您的面前，尽情地享受一次这种只有我这苦命的孤女才会有的幸福
吧！在少爷您面前，痛哭一场，丁香今生死而无憾！”
欠情的陆海，真情地、深情地、浓情地、热情地端详着丁香妹妹，期望得到她
的谅解与宽容；多情的丁香，这位美丽圣洁、善良纯真、东方古典式的姑娘，动情
地、尽情地、灼情地、痴情地、纵情地、倾情地、圆情地、忘情地伏在她深爱的少
爷哥哥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天地为之感动，鬼神为之涕零。在黎明到来之前，不知何时拂起了凄婉的清风，
抚摸得树儿直摇，窗儿直响；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霏雨，轻柔地敲打着屋顶、房檐、
窗棱、地砖、回廊、小桥、池塘、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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