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

　　当陆海被曼漪、陆源、雷涛接回家，他们人还没进门就听到急促的电话铃一声
接着一声。打扑克牌的四个女孩专注地打牌，叫着，嚷着，没去理会电话。

　　“这会是谁呢？”曼漪一边开门，一边说着，快步进去接电话，“涛儿，你的
电话。”

　　“哎。”雷涛拄着拐棍忙上前听电话，“喂，是我。噢，噢，抱歉，我刚接到
我弟弟。这不？才进门。让你久等了，我马上赶回来。对不起，对不起！”他放下
电话，转对大家说：“啊，不好意思，是小蜜蜂，她催我回去。陆海弟弟，我该走
了，有空我再来看你，请你原谅。”说着他拭去额上的汗水，拄起拐棍，飞快地离
去。那情景好凄凉，那笑容好苦涩……

　　陆源对四个女孩命令道：“今天就此打住，以后再玩，请回吧！”

　　四位姑娘扫兴地叹息着，又被陆海的帅气惊讶着，互相咬着耳朵，很不情愿地
离去。

　　“听听二哥接电话，你看出点问题了没有？”陆源拍了一下陆海的肩膀问道。

　　“二嫂岂止是小蜜蜂，简直是马蜂！”陆海皱起了眉头。

　　“你敢不敢去捅捅马蜂窝？”小弟给陆海出了难题。

　　“苕儿子，你们捅马蜂窝，挨蛰的可是涛儿。”曼漪一边给陆海、陆源拿来饮
料，一边埋怨着陆源。

　　“我倒是很想上涛哥家看看。我在北京东安市场给涛哥买了些蜜饯和点心，在
王府井百货大楼给涛哥买了几件衣裳，顺便送过去。”

　　“一口一个涛哥，那我呢？”陆源抗议道。

　　“哪能少了你呀——地球会倒转的！”陆海说着打开大旅行包，分别将陆源的、
姨妈的、姨父的、雷涛的礼品一一摆放在茶几上。

　　“哇，可以开商店了！”陆源高兴地跳了起来。

　　“这孩子不该这么客气。”曼漪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道：“快晌午了，陆海，
咱们吃了饭再去吧，你也该歇歇脚。”

　　“姨妈，我不累，咱们去涛哥家把涛哥和嫂子接过来，一起吃午饭，岂不更好！”

　　曼漪犹豫了一下：“只怕涛儿愿意，他媳妇也不肯哟。”

　　陆海爽朗地笑了：“请不请他在咱，来不来在他呀。”

　　曼漪也笑了：“当然是这个理儿，还是你考虑周全，那咱们说走就走。”曼漪
说罢领着陆海、陆源，乘出租车直奔雷涛家中。

　　雷涛的家位于离江边不远的一处工人住宅区内，一个石灰墙的大院子圈着一排
排简陋的平房。雷涛就住在最后一排房子的最里头一家，无人路过，因此无需关门。

　　当陆海一行突然出现在雷涛家门前时，没想到遇上了让双方都尴尬的场面。满
头大汗的雷涛正吃力地扔下拐棍坐在小板凳上，俯下身去专心致志地给小蜜蜂洗脚
；而小蜜蜂闭着眼睛靠在一张自制的沙发上，嗑着瓜子，韵着味儿，还漫不经心地
将瓜子壳吐在雷涛头上、身上……

　　雷涛未能随陆海一行回省委大院那个大家团聚，因为他给小蜜蜂洗过脚后，还
有捶背按摩的程序未了，而小蜜蜂对曼漪一家怀有敌意，从未登过曼漪家门。

　　从雷涛家出来，三人顺着江边走着。陆海沉默不语，仿佛咽进去了什么不能吃
的东西，又仿佛被什么硬东西哽塞了咽喉。

　　“哥，你怎么了？”陆源一边踢着路旁的石子，一边顺着江风打着转转儿问他
的陆海哥哥。

　　“你哥头一回看见这样的情景，自然不习惯。”曼漪叹了口气，轻轻地摇了摇
头。

　　“嗨，见怪不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可操心的！”陆源说着飞起一
脚，将小石子踢到江中。

　　“不对，我怎么也不能接受。难道这就是我们的亲人雷涛兄弟？这就是十四年
前为了保护我们的母亲而被打断了腿的雷涛哥哥？不，我不能接受！昔日的英雄少
年，今天成了那个臭马蜂的奴隶、阶下囚、受气包、可怜虫！难道这就是生活？！
姨妈，您说呀。我的肺都快要气炸了……”陆海走到江边，矗立在大堤上，望着滔
滔的江水，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火，迸发出来的仅仅只是星星火花。

　　“陆海，我的孩子，说来话长啊。”曼漪索性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眯缝
起眼睛，似乎看见了逝去的日子，她慢慢地说，“经历了文革动乱，我们这些幸存
者一面愈合各种创伤，一面重新展望未来，着重盘算年轻人的前途。七三年，你姨
父就已经把你大哥送到空军部队，七年前，陆江从部队复员，被推荐进了中国经贸
大学；后来陆源进了省音乐学院指挥系；涛儿可怜，只读了个技校。他由于腿的残
疾，许多大学不收，一直在长航跑船。他的妻子叶枫，都叫她小蜜蜂，是他技校的
同班同学。他那个班呀，浩浩荡荡七十二个人，号称‘七十二家房客’，又名‘七
十二变’。这个叶枫，是他们班的交际花、人尖子，追她的男生排着队，而她却爱
上了高班的一位俊男。俩人好了一年，她有了身孕，可那个男生一毕业就把她甩了，
使她悲愤交加。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适逢毕业，走途无路，出于无奈，她下嫁给了
雷涛。”

　　陆海在姨妈跟前坐下来，问道：“姨妈，这些事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记得
五年前，我第一次回家还见过涛哥一面呢。”

　　曼漪回答：“那时他正筹备结婚，新娘挺着个大肚，又不是涛儿的，匆匆跟你
见了一面，那些弯弯绕的故事，几句话哪能给你说得清！见你一面第二天就回她娘
家办喜事去了。自那以后，每年春节，涛儿都要陪小蜜蜂回娘家看女儿，看岳父、
岳母。”

　　陆海长叹一声：“原来这样！涛哥太亏了！搁到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曼漪将视线从陆海悲愤的脸上移向一去不复返的江水：“唉，这都是命！涛儿
心地善良，深深地同情叶枫的遭遇，同时他又非常自卑，总觉得自己身残形秽，配
不上人家的娇艳美丽。因此，即便同学们对雷涛冷嘲热讽，说他一结婚就来了个老
婆、儿子双丰收，然而雷涛自己却对叶枫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激之情。自从结婚以来，
对这位性格乖戾专横的小蜜蜂百般怜惜，百般忍让，百依百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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