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夏纯向女儿讲述自己的遭遇，像一块天外陨石坠入海中，飘飘摇摇，触动着回
流，绊动着珊瑚海草，一直沉向海底，沉向蓝色的黑暗。夏纯陷入心酸、痛楚的回
忆……

　　十年前，那个大雪弥漫的日子，夏纯将心爱的、只有四岁的女儿送到孤儿院门
口，目睹那位瘦高个子的阿姨（文青）将自己女儿抱起，提着皮箱，走进孤儿院；
目睹孤儿院大门中的那扇小门无情地关上。她撕心裂肺、万念俱灭地倒在地上……

　　她冒着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江风，随着呼啸的浪涛，朝
她熟悉的伊甸石走去。没想到，在伊甸石上遇上了夏天。夏天将自己的一双儿女送
进孤儿院以后，心死意亡地早已来到伊甸石上。身患晚期肺癌的他，准备远离这所
城市，远离他曾经爱过、奋斗过，同时又无情地伤害过他的人世。在临行前，他要
为自己吹奏安魂曲，他一遍又一遍吹奏着：

　　《小白菜》曲“小白菜呀，点点黄呀。三岁两岁，没了娘呀……”

　　《友谊地久天长》变奏曲“恨今朝相逢已太迟，相逢又别离……”

　　当夏纯出现在夏天面前，当亚当与夏娃重新相聚，当一对情深似海的恋人经历
了太多的凄风苦雨，在他们自封的领地——伊甸石上久违重逢；当同是天涯沦落人
的他们，怀着同样的目的，准备告别人世，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们的心情，他
们的感受，任何人不可能知道，任何人无法知道。

　　他俩紧紧拥抱，语言已经苍白，诉说完全无力；在心对心的拥抱中，他们已相
互了解，彼此沟通。名利、荣辱抛向脑后，生死、牵挂甩至天外；他们平静地面对
死亡，微笑着离开世界。在黎明到来之前，他俩在卸下精神枷锁的同时，解开泊船
的铁链；让灵魂随风自由飞去，让小舟顺水任意漂流。

　　夏天、夏纯，肩并肩、手拉手，躺在小木船上，合上眼睛，任凭小船起伏跌荡。
江水千回万转，终究会注入东海；而这艘小小的木船，究竟会漂向哪里？也许是耗
尽了生命最后的能源，也许是冰天雪地的寒流把他们冻僵，他俩由安静沉默，渐渐
转为睡眠昏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那树叶大的小舟，在波涛上经历过多少次跳跃起伏，
磕碰过多少回礁石。从黑夜到黎明，从雪落到雪停，从冷寂的旷野、荒岸，到喧嚣、
欢闹的一座座大小城市，从布满灰暗云层的阴霾到云开雾散、阳光灿烂，小舟已越
县跨省，旋转漂流数百里。江面上来往船只目送这毫无动静的一叶孤舟随水漂去，
都感到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一艘自上游驶来的小货轮距离小舟越来越近。船头站着位壮实如牛
的汉子，棕色的皮肤，在方形的额头上面留着短粗的头发，一双眯缝着的眼睛炯炯
有神。这铁铮铮的汉子神情刚毅，性格却十分温和，并且十分质朴。他就是浙江沿
海渔民，家住望阳岛上望阳村的扶洋。他自幼在海上驰骋捕鱼，谙熟水性。扶洋敏
锐地发现小舟失控，而船上有人。他请货轮驾驶员减速，向小舟靠近。但小舟在浅
水处漂流，货轮无法接近。扶洋一心救人，顾不得江水刺骨寒冷，与同伴打过招呼，
脱掉棉衣棉裤，毫不犹豫地跳入湍急冰冷的江水，奋力朝小舟游去。货轮上的人们
心里一紧，屏息注视着他，眼看着他一下一下挥舞着双臂，脚蹬着急流，游向小舟。
扶洋一把抓住小舟船帮，勇猛地攀爬上去，支起双桨，两腿夹住船舵，控制方向，
坚毅地朝货轮划回。货轮上的人们松了口气，一起为他加油鼓劲、呐喊助威。货轮
已完全停机，准备迎接扶洋，庆祝他的营救壮举。

　　人们有的接过小船铁链，拴在货轮边上。有的握着扶洋冰冷的手，将他迎上货
轮。扶洋的伙伴，另两位渔民，跳上小船，查看情形。

　　扶洋不放心地问道：

　　“船上躺着一男一女，该不要紧吧？”

　　“扶洋大哥，男的已经死了，女的还有口气。”

　　“那就赶快抱上来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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