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冰雪听完了妈妈十年来的经历，以及寻找她的磨难，心中酸甜苦辣，千滋百味，
万感交集。她扑在妈妈的怀抱，搂住妈妈，动情地连喊带哭起来：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我苦难的妈妈，我的好妈妈！您的苦水比大海还要多
呀！女儿没有帮助妈妈，女儿感到痛心与羞愧……”
“快别这样说，我的好女儿。妈妈在你面前是有罪的！妈妈的眼泪即便哭得比
海水还要多，也洗刷不清妈妈的悔恨……”
“亲爱的好妈妈，您丝毫没有错。您是被迫无奈才将我暂时寄养，一旦您有了
新的希望，立即便不顾一切，不辞劳苦，不怕千难万险，一定要把我找到，要接我
回家。我觉得无限幸福，我感到无比自豪，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好妈妈！…
…”
“冰雪，我的宝贝女儿……”
夏纯像婴儿般大哭起来，抱住自己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仍然还是像小大人的冰雪，用她稚嫩的小手，帮妈妈抹去泪水，抚慰妈妈悲伤
的心。她忽然提起精神，兴致勃勃地转移话题。因为她想，可怜的妈妈实在不能再
哭了，她的泪水已流得太多。如果天下所有母亲的泪水聚到一起，大海岂能容下！
冰雪笑眯眯地摇晃着夏纯的肩膀，说道：
“妈妈，快说说我那可爱的妹妹。她长得像不像我？一定胖乎乎的，一定非常
淘气，一定活泼可爱，对吗？妈妈。”
“对，对，对。”夏纯孩子似的又哭又笑着说，“玍着哩！简直像个男孩。哭
闹起来，声音能传到望阳岛以外好远。你扶洋叔叔说，有时在海上打鱼，都能听见
……”
“哇噻，这么厉害！我算添了个弟弟。皮肤是白，是黑？个头是小，是大？”
“黑着哩。傻大高个儿，是个孩子头，一天到晚领着村里孩子们到海边去跑，
去疯，去野，去打，去闹。上小学了，还那么调皮，活活一匹小野马。往后，你可
得帮我管管她。”
“好，那咱们说走就走。跟青妈妈好好商量一下，看她同意不？”
“我当然同意！”文青从客厅走进卧室，满面笑容地回答。
“文青姐，谢谢您！”夏纯说着，又想下跪，被文青一把抱住，文青真像一位
坚强的大姐。
“我的好妹妹，见到你们骨肉团圆，姐姐感到高兴，觉得幸福。我去登报寻你
的时候，不就是为了看到这一天吗？”
“大姐，我的好大姐。您的恩情比天高啊！”
“这下可好了！我的两位妈妈都高兴了。我呢，更加快乐！我真有福气，别的
孩子只有一个妈妈，而我却有三位妈妈。虽然田妈妈离我而去，但是我觉得她一直
在我身边，保佑着我……”
在一个晴朗的周末的上午，夏锐、夏芳与冰雪难舍难分地道别后，便照常上学
去了。
文青明明事先请了一天假，准备要送夏纯、冰雪娘儿俩启程。可是在临行前，
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低声对她们母女说：
“今天孤儿院的事情多，我就不去车站送行了。祝愿你们母女一路平安，永远
幸福……”
文青低垂着头，这几句简短而普通的话像是从泪水中提炼出的，像是由爱与悲、
情与理、梦想与绝望挤压而就，酿制而成的。那淡淡的一抹苦涩，谁解其中滋味？
那轻轻的一声叹息，谁懂其中酸楚？——只有女人懂得女人；只有母亲理解母亲。
夏纯紧紧握住文青的手，以心对心地说：
“姐姐，您就别送我们了，我们一到家就会给您来信。我跟冰雪会经常来看望
您的。您要多多保重！您健康，我们才快乐。”
文青没有说话，只是咬住嘴唇，点点头。她只要一松开嘴唇，就一定会号啕大
哭；她只要不强撑着自己，泪水就一定会溃堤而出，破坝而泻！
当夏纯牵着冰雪的手，提着十年多前她在香港买给女儿的那只皮箱，走进火车
站月台，准备登车的时候，这一对饱经生活磨难的母女，千难万难终于破镜重圆，
圆了母女共同的梦。就要启程了，就要回到座落在望阳岛上的美丽的新家。这该是
多么值得庆幸的大喜事呀！
然而，一种莫名其妙的痛苦与不安，笼罩着她母女二人。像有一双无形的巨手
在同时拧着她母女二人的心。她俩无语地时而对望，时而回头注视入口处。而时间
却威胁着她们，列车尖锐的汽笛声使她俩吃了一惊。夏纯与冰雪同时呼唤着对方：
女儿……
妈妈……
你说……
您讲……
夏纯像小孩一样性急，冰雪只好像大人一样谦让着她。
“妈妈，您先说吧。”
“女儿，我们不能只顾自己幸福，忘了别人痛苦。你的青妈妈更需要你，你就
留下吧！”
“我也正想对您说同样的话。青妈妈更需要我，我不能离开她，我还要照顾夏
锐、夏芳弟弟妹妹。不过，您放心，每年暑假、寒假，我会带着他们一起来看您，
看我的海燕妹妹，看我的扶洋叔叔。一定会来的！”
夏纯紧紧地拥抱女儿，两颗圣洁的心融汇到一起，犹如日月同辉，把人间的每
个角落、每片土地、每株树木、每棵小草，照得通明透亮！
脆弱的文青在孤独与寂寞中悲哀地哭泣。房门被推开，她也没有听见。她被绝
望袭击得精神崩溃！
“青妈妈！我回来了！您的女儿——冰雪回来了！”
文青在悲天恸地的痛苦中，听见这清脆悦耳而又非常熟悉的声音，怀疑自己神
经已经错乱，或是哭死过去，或是进入梦境。
冰雪放下皮箱，走近文青，双手摇晃着她的青妈妈：
“青妈妈，您不是挺坚强的吗？我一走，您就哭成这个样儿，叫女儿怎么放得
下心啊！”
“真是你？真是我的乖女儿冰雪？快掐掐妈妈，使点劲，再使点劲儿！对，对，
对！这不是梦，真的不是梦，我的命根子，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妈，我饿了。还不快给我做饭，饿坏了您的宝贝女儿，您不心疼？”
“得，妈做饭，妈给你做好吃的。我的天！我只想给你的亲生母亲下跪……”
聪明、美丽、善解人意的冰雪，是两位善良母亲心中共有的一轮皎洁的明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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