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第十九章(二)
八十九
应该说他是个有个性的男人,从小就不喜欢依附别人,做别人的网中之鸟,吃
嗟来之食。他喜欢依靠自己的翅膀去觅得一份食,哪怕那份食很少很差。但这次他
却是主动地投入了一个二十二岁女孩为他撒下的网中的。他已经太疲惫太孤单,既
然独自飞行已宣告失败,那么就不如投入到别人的网中去觅得一份现成的食。他感
觉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可卑,但他却宽容了自己。人在无奈的时候就特别宽容,他
想方草要是知道了是绝不会宽容他的。
他和方草的分居源于一场叫《生死恋》的日本电影,那部片子上映的时候瑶城
万人空巷,连映半个月不衰,场场爆满。这样的片子应该和方草一起去看才对,可
他们俩都没有兴趣。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争吵,起因是刘东的一封信。那时学校正
放暑假,方草不上班,信是夏老师帮她送到家里的。他们正在吃午饭,方草显然对
夏老师的热情有些不高兴。他说:人家又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完全是一番好意,你
怎么能这么说人家?方草不高兴了,她不能容忍他说“你们的关系”。她说:我们
什么关系?我们早就断了,他写信是问问我的工作情况。不像你和英子藕断丝连,
连做爱的时候还在想着她。这句话立刻把他的火点燃了,他扔了饭碗说:我就是要
想着她,我还要同她结婚呢!方草不再吵,独自哭起来,这是她每次争吵的压轴节
目。这时他们便偃旗息鼓。
他心里感到十分空落,他想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他们恋爱了二十年,怎么会落
得今天这样的结局?他们根本不像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完全像一对萍水相逢的
少男少女,双方都很陌生,陌生得非要靠吵架才能解决分歧不可。他不知道他们之
间到底缺少什么。他们都曾发过誓要忘掉一切不愉快,好好地相爱好好地生活,但
不知怎么事到临头又不行了。好像从结婚的那一天起他们的婚姻就注定是长不久的。
顾艳玲上午就邀他晚上看电影,他婉言回绝了。但到下午他却主动地提出要陪
她去看电影。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她说:你们又吵架了?
他点点头。她的脸很平静:为什么?他说什么也不为,我们都疯了!她望着他,
轻轻叹道:唉,你们这哪像过日子,过日子哪有你们这么累的?我好像你们自从结
婚就没有停止过争吵。她说:恕我直言,这样家庭中的男人要想成就一番事业是很
难的。你不应该过这种生活。
他好像是在受伤的时候被一只慈祥的手抚摸了一下,心里有些委屈,嗓子里有
些发热。他低着头没有看她,他不想让一个男人丧失尊严的面孔暴露在一个二十二
岁的女孩子面前。尽管他知道她的话具有煽情的成分,可能包含着一个不可告人的
目的,但此时他却并不反感,他知道自己让一种可能是虚假的关怀俘虏了。他这时
才懂得男人需要关怀,哪怕这种关怀有些虚假。但方草缺乏的恰恰正是这个。
顾艳玲买的是下午七点的场次,这种不迟不早的场次看的人最少。她说:下班
只有一个小时,不能回家吃饭了,我带你去吃凉面。她说有一家餐馆的凉面特别好
吃,我带你去尝尝。他今天根本就没打算回家吃晚饭,他心里的气还没消。他说:
你和我想一块了,我今天特别没胃口,就想吃凉面。顾艳玲抿嘴一笑,那笑很让人
心动。他们一进餐馆,几个女服务员就围过来。原来服务员都是顾艳玲的同学。几
个女孩子嘴同顾艳玲说话,眼睛却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想她们一定把他当成了顾
艳玲的朋友,他的身上被几个女孩子扫出了汗。出了餐馆他说:你怎么把我往你朋
友这里带?顾艳玲看着他窘迫的脸笑得好开心:你怎么这么没出息,见几个女孩子
就吓成这样,下次我一定要带你去同我爸妈一起吃一餐饭,看把你吓成什么样子。
顾艳玲接着就告诉他一个笑话,说一次她爸爸的秘书小何在她家里吃饭,吓得
手不停地哆嗦,结果把筷子抖掉了,把一桌子的人都逗笑了。这一笑竟把小何的胆
子笑大了,以后吃饭再不哆嗦了。
他被顾艳玲的笑话弄笑了,心里便变得轻松起来。
电影院里闷得人透不过气,他根本无心看电影,在心里计算着散场的时间。他
看看顾艳玲,她却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她完全进入了剧情。看到高潮时她的一
只手不自觉地伸进了他的手心里,他没有拒绝,轻轻地握住了她。直到电影结束灯
光亮起,两个人发现手握在一起脸都热了一下。出了电影院,两个人都感到衣服汗
透了。顾艳玲建议到河边去吹吹风。他没有拒绝。他们就翻过大堤来到河边。月光
下的草滩十分诱人,他们沿着河边往西走。她说:今晚的月光真好。说着又把手递
给了他。他接过她的手,那手不像在电影院里那么热了,有点凉,握着很舒服。他
说:要是你爸知道一个有妇之夫半夜把他的女儿带到河边散步,不处分他才怪呢?
她笑了,咯咯咯地非常好听。她说:要是方草知道了一个小丫头半夜把她的丈
夫诱骗到河边,不杀了她才怪呢?说着两个人都笑起来。这时已经看见城西那座高
山了,她说:我想坐一会。他就陪她在河边坐下。她说:你今天表现得就像一个大
男孩,我真高兴。他说:你今天扮演的就像一个大姐姐。两个人又快活地笑起来,
直到夜很深才离开河边。她问:你回去方草会和你吵架吗?他说也许吧。顾艳玲叹
了口气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她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一次方草没有同他争吵,他感到很意外。他没想到一场大的冲突正在酝酿。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和顾艳玲正并肩坐在河边的草滩上被方草抓了个正着。
当时河边还隐隐约约可见其他散步纳凉的人,方草没有和顾艳玲大吵大闹。对
于一个女人来说,自己的丈夫被别的女人从身边勾走是件很难于启齿的耻辱,大吵
大闹只会使自己失去得更多。方草绝望了,没有一滴眼泪,连同他吵架的勇气都没
有了。
她狠狠地摔碎了一只结婚花瓶,说:你不觉得你的行为不道德吗?你不仅令我
失望,也令英子失望!她说,我现在才算看透你了,也许顾艳玲才是你一生最理想
的选择,我们分手吧!这时她的泪水才开始流下来。她说:对你的所作所为我一点
也不吃惊,我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我爱了你二十年,却没有真正认识你!
他低着头笨拙地抽着烟一言不发,让她一个人说。他离开河边的时候就是这么
打算的。
这一夜,俩人分屋而居。
第二天一早,方草离家去了山里姐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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