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麦金利·危险的脚步(3)
一路上,轰隆隆的雪崩声不断,他们像是在往陷阱里走
5 月12日,他们要把一半东西运往2 号营地,当天返回,第二天再带着另一半
东西上山。上2 号营地的路线坡度要陡得多,他们没法一次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仍是在山谷中行走,李致新、王勇峰走在前面。雪很大。
能见度只有20米到30米,两侧的山全看不见,只听到山上轰隆隆的雪崩声,令
人胆寒。他俩越走越怕,总觉得是往陷阱里走,一点安全感没有。
上第二个大坡时,王勇峰累得不行了。他拖的雪橇最沉,那感觉像是和一个人
在坡上进行拔河比赛,他往上拉,对方往下拉,他眼看就顶不住了。
走在前面的李致新感到他和王勇峰之间的结组绳越拉越紧,回头问:“你怎么
搞的?”
“不行,走不动了。”王勇峰有气无力地说。
王勇峰说着停下来,雪橇立刻向下滑去,差点把他拖倒。
“坚持一下,上了这个坡再休息。”李致新不理解王勇峰为什么会这么累。上
了坡休息了一会儿,再走时。王勇峰的雪橇和李致新换了一下,李致新便很快知道
王勇峰为什么会觉得累,这个雪橇上的东西太沉。
美方队员已远远落在后面,李致新、王勇峰不了解路线的情况,走了近四个小
时觉得该到2 号营地了,可老也走不到,好像永无尽头。上了第三个大坡,李致新
也走不动了,两个人又歇下来,等美方队员上来。
美方队员上来后,说还有一小时的路,他俩才感到有了盼头,可再走时,腿软
得跟面条似的,半个小时后,都累得不行了。王勇峰和麦克商量是否可以把东西先
放在这里,明天运上2 号营地。麦克很坚决地说:“不行,雪这么大,东西放在这
里明天肯定找不到。今天一定要走到2 号营地。”
没办法,李致新、王勇峰只好硬往上撑。今天他俩之所以感到这么累——一个
原因是背的东西比美方队员多,另一个原因是昨晚没睡好。
好不容易上到2 号营地,他们看到这里有七八顶帐篷。今天雪太大,1 、2 号
营地的人都没动,上来的也只有他们五个人。这里的人看到他们在这样的大雪天里
上来,觉得很奇怪,知道他们当天还要返回,更是惊讶不已。
中美队员找到个雪坑,把东西埋在里面,插上标志,马上往回返。他们都觉得
夜长梦多,必须尽快回到1 号营地。所以走得很快,一阵风似的往下跑。
路程过半之后,麻烦来了。上山时的脚印被大雪覆盖,只能依靠路标辨别路线。
路标50米才有一个,可在这漫天飞雪中只能看出20多米,找路标并不容易。雪花很
大,一片一片的,铺天盖地,往哪边看都是一道看不透的雪瀑,那感觉像是被扣在
一只大碗里——不知往哪走好。
从大本营到4300米的4 号营地属于传统路线,是每年登山季节初始,由富有经
验的高山向导确定,众多登山者踩出来的一条路。走在这条路上不用担心掉入暗裂
缝,但偏离这条路,哪怕只是偏离一点儿,都是很危险的。
麦金利雪山裂缝之多是很著名的,许多登山家死在这里的裂缝中,所以,李致
新、王勇峰找不到路标时担惊受怕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每一步都是可疑的,脚下
可能就是陷阱般的暗裂缝,随时可能掉进无底深渊,所以每一步都充满恐惧。不仅
如此,他们总是担心方向错了,已经偏离路线。
登山最忌讳迷路,人的体力是有限的,错误的路线走远了,不仅可能遇到各种
危险,而且也没有体力再回来。他们今天没带帐篷,如果当天回不到1 号营地而在
外面过夜的话,很可能会被冻死。惟一的出路就是找到路标,他们为此来来回回走
了很多冤枉路,吃尽苦头受够了惊吓。
所幸的是,他们最后终于回到1 号营地。这时,大雪已使所有的凸凹变为平坦,
将一切涂成洁白,1 号营地除了一片白色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本来住着很多人,但帐篷都搭在雪坑里,被大雪盖住,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现在能见度不到30米,看不见四周的山峰,他们没法确定自己帐篷所在的方位,便
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撞,四处寻找。
积雪深到大腿,他们跌跌撞撞找了很久,发现一个地方像是有个雪坑,过去一
看,雪坑已快填平,帐篷完全被积雪覆盖,只能看见帐篷两侧的两个布袋状的通风
孔,像两只耳朵一样耷拉着。帐篷里面有人说话,这不是他们的帐篷。李致新很想
把帐篷里的人叫出来,要点水喝,他渴极了,但犹豫一下,又往前走了。
东奔西走找了一个小时,仍没发现自己的帐篷,两个人又累又饿又渴,连空雪
撬也拖不动了,傻愣愣地站在漫天大雪之中,像迷路的孩子一样茫然不知所措。
突然,王勇峰发现脚上的踏雪板不见了,不知是什么时候丢的。踏雪板有1 米
长,是绑在登山鞋上的,这样在雪地上走路不会陷得太深。没了踏雪板,以后就没
法上山,王勇峰很着急,马上回去找。
这么大的踏雪板掉了,王勇峰当时竟没感觉到,简直不可思议。今天他太紧张,
只想着别掉进暗裂缝和寻找回来的路,根本没顾上脚上的踏雪板;他也太累了,感
觉早已麻木。这时候别说是踏雪板,就是脚丢了都可能发现不了。
王勇峰往回走了一阵子,没找到,垂头丧气地回来。他根本不知道丢在哪里,
没法找。
这时,李致新看到不远处有个小雪坡,猛然想起他们的帐篷就搭在这个小坡之
上。上了小坡,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帐篷,两个人立刻扔下背包和雪橇,爬进帐篷就
再也动不了。
他俩在帐篷里迷糊了半个小时,美方队员回来了。查克手里提着王勇峰的踏雪
板。查克说是在距1 号营地很远的地方捡到的。
麦克歇了一会儿后,开始做饭。这位51岁的医学博士是个非常勤勉的人,这几
天都是他给大家做饭。
饭做好了,可李致新、王勇峰累得吃不动,只喝了些水就睡了。他们的鸭绒衣、
手套、袜子全湿了,只能放进睡袋里让体温烘干。
风把王勇峰像树一样直直地吹倒在地
5 月13日早晨,李致新、王勇峰爬出帐篷一看,太阳出来了 ,他俩精神为之
一振。昨晚睡得很好,把一天的疲劳全睡没了,感到精力充沛,看到别的队伍出发
上山,也跃跃欲试。
麦克做好简单的早饭,燕麦粥泡葡萄干,还准备了路上吃的中饭,每人两块奶
酪、一根香肠、几块巧克力。
他们中午11点半出发。虽然积雪有两米厚,但下山的人和早上出发的人们已经
把路踩出来了,走起来并不费劲儿,李致新、王勇峰只用三个半小时就赶到了1 号
营地,比昨天少用一个小时。
2 号营地风很大、浮雪旋转着乱飞,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喘不上气。昨天埋东西
的雪坑四周有道一米高的雪墙,现在,迎风面的积雪已堆得和墙一样高。雪坑早被
填平。李致新、王勇峰放下背包开始清理雪坑里的积雪,干了两个小时,直到美方
队员上来才干完。
中美队员的两顶帐篷口对口搭在雪坑里。风太大,只能在帐篷里做饭。这回李
致新当厨师:煮方便面加鸡肉罐头。麦克坐在中方队员的帐篷口上,给另一顶帐篷
里的查克和马克递饭,一不小心,满满一碗面条全洒在帐篷里了。李致新、王勇峰
全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办好,麦克并不在意。耸耸肩笑笑,慢慢把面条一根根拣到碗
里,自己吃了。这是最好的办法,如果重新烧水煮面还需一个小时。
两顶帐篷的出口经常打开进出,雪往里猛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吃完饭后,
帐篷里的雪先化成水,然后冻成了冰。
查克拿出高度计一看,这里的高度是2850米。李致新对这个高度非常失望,走
了四天,才上升 750米,离 6194 米的顶峰太遥远了,而原计划是一个星期登上顶
峰的。
“熬吧,登顶的日子会来到的。”王勇峰不紧不慢地说。
5 月14日的任务是把一半的东西运往3 号营地。
三名美方队员都是业余登山爱好者,每年利用假期登两三次山,他们的年纪又
大,马克36岁,查克31岁,和以登山为职业的李致新、王勇峰相比,体力和技术都
要差一些。因此,每次上山都是李致新、王勇峰走在前面,背的东西也最多。攀登
雪山走在前面和走在后面很不一样,后面的人可以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危险小也
省体力。
途中,起风了,很大,王勇峰估计有8 级以上。风吹浮雪遮天蔽日,能见度转
瞬间降到十几米。不过,今天有好几个队走在前面,脚印不会马上消失,不用担心
迷路。他们上山已经五天,对山上的情况心里有了底儿,并不紧张。只是顶着大风
走路很费劲,风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爬一个大坡时——一阵大风吹来,王勇峰没防备,像棵树一样被吹倒在地。这
个坡并不陡,不用担心滑下去,而且,雪很深,即使滑下去也不会有太大危险,但
王勇峰是训练有素的职业登山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侧身把冰镐劈入雪中,
防止下滑,反应非常快。如果在危险的陡壁上遇到这种情况而没能迅速采取措施保
护自己,后果无疑是粉身碎骨。
生死一瞬间,这样的经验1988年在珠峰南侧他就有体会了。
这时,和王勇峰相距20米的李致新早已将冰镐的尖把深深插入雪中,全身压在
上面。他和王勇峰是用结组绳连在一起的,如果王勇峰没能保护住自己往下滑的话,
李致新采取这种措施就能把他拖住,否则的话,王勇峰会把他也拖下去。
王勇峰在雪地上趴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他背着沉重的大背包,费了很大的劲才
站起来。他很狼狈,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这时,一阵大风又把他吹了个仰
面朝天。
这样的大风中坡上站不住人,一抬腿就会被吹倒。他俩不敢再动,直到风小了
些才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到了3400米的3 号营地,他们看到许多刚从4 号营地下来的人,一个个神情颓
丧疲惫不堪,有几个人鼻子都冻黑了,这说明冻伤的肉已坏死,需要做切除手术。
这些人说:“上面风太大,无法登顶。我们的食品、燃料已用完,不得不下撤。希
望你们的运气能比我们好。”
看到他们这种狼狈相,大家的心情很沉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这些人失败了,
很轻易地被暴风雪打垮。人在雪山上太渺小太脆弱,成功与失败很大程度上决定于
运气的好坏。
中美联合登山队的队员倒还能找出理由安慰自己,他们相互说的都是这样一句
话:“等我们上去时,天气可能会转好。”
没有哪个登山家认为自己运气不好,只要他们还活着,总觉得上帝是站在自己
这一边的。这可以说是登山者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他们所有的冒险都是以此作为后
盾的。缺少这种精神支柱的人,是绝对不敢攀登雪山的。
下山时,风停了,他们很顺利地回到了2 号营地。被凛冽的寒风吹了一天,李
致新脸疼得睡不着觉;王勇峰更惨,上下嘴唇全冻裂了,疼得要命,一晚上唉声叹
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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