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麦金利·危险的脚步(7)
沿着刀刃一样的山脊到了突击营地就传来查克和马克被困的消息
5 月23日,晴天,无风,一层轻纱般的薄雾为威严的麦金利主峰平添一种温柔。
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重负——面临重大抉择的沉重感,因此卸去,不用再争论,不
需要自己抉择,上帝都安排好了。
本来已准备分道扬镳的麦克、王勇峰、李致新和查克、马克无言地握了握手,
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扭成一股绳,从西壁路线攀登顶峰。
李致新、王勇峰认为这样的天气走西壁路线不成问题。
今天要把所有的东西一次运往4900米的突击营地,每人负重30多斤。这已是精
简到无法再精简的程度,要从背包里拿出任何东西都会导致失败。
仍是李致新、王勇峰结为一组,三名美方队员结为一组。从4 号营地出发,开
始是一段比较平缓的路,到了主峰脚下再往上走是40多度的雪坡,看得见雪坡上裂
缝密布。在这个雪坡上,美方队员的速度明显慢下来。攀登雪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节奏和速度,不按这个节奏走很容易疲劳。李致新、王勇峰跟在美方队员后面走了
一会儿,觉得难受,便超了过去。
以后雪坡更陡了,接近60度,还有两道明晃晃的裂缝挡在前面。第一道裂缝宽
一米多,很长,绕不过去,只好跨过去。李致新把冰镐插入雪中,保护王勇峰先跨
过去,然后在裂缝另一边保护,李致新再跨过去。背着沉重的大背包,在这样的陡
坡上跨过一米多的裂缝,这对一般人太难了,但对登山队员来说不算什么。接下来
是一道两米宽的裂缝,上面有道冰桥,可以走过去,但一过裂缝马上是一面陡壁,
踩不稳很容易滑回来掉进裂缝。他俩过这道裂缝时心里很紧张,一过去马上把冰镐
劈入冰壁中,稳住身体,防止滑回来。
上了这面陡坡后,他们回头一看,这面坡大约有1000米长,垂直高度上升了500
米。他俩上陡坡走得很慢,但从不休息,美方队员已远远落在后面。
不久,前面又有一道裂缝,非常长,将整个山壁拦腰截断。这道裂缝宽窄不一,
最宽处有四五米多,闪着幽蓝的寒光,像饿兽穷凶极恶的大口,令人毛骨悚然。不
过,最窄的地方不到一米宽。可李致新、王勇峰还是感到很恐怖,一过去马上加快
脚步,避之惟恐不远。
往上走转到了山脊的另一侧,坡度越来越陡。刚才走的路他们不太担心滑坠,
现在不一样了,山脊的这一侧是万丈悬崖。两个人的速度慢了下来,确信这一步踩
稳了,才肯迈下一步。
这时,他们看到了斜上方的那道山脊。在4 号营地时通过望远镜观察,决定沿
着这条山脊登上突击营地。山脊之上才是真正的西壁路线。李致新发现如从这里直
接爬上山脊坡度太陡,接近80度,就和王勇峰商量是不是可以横切到山脊的正下方,
找缓一些的地方上去。王勇峰看到一道模糊不清的脚印,切向山脊下方,这说明别
的队也横切过。
在陡壁上横着走特别危险,因为冰爪前边的刺长,是能扣住路面的形状,两边
的刺短,侧着走容易打滑,而且横切可能会破坏雪层,造成流雪,所以,登山的人
一般不愿意横切。李致新、王勇峰仔细对比了两条路的危险程度。最后还是选择了
横切。
他俩保持近30米的距离,非常小心地往上走,不时相互大声提醒:“小心,踩
稳了,别绊住绳子。”连接他俩的结组绳在地上拖着,走在后面的人很容易被绳子
绊住。在这样的陡坡上一绊,肯定会滑下去。他们走到山脊的正下方,从一面近70
度的雪坡爬上去,到了山脊上一块巨大的岩石下,在这里打了两个雪锥,挂了一条
100 米的绳子, 准备等美方队员横切到山脊下时 ,可以依靠绳子的保护爬上来。
李致新爬上那块大岩石,观察上面的路线。山脊的坡度并不陡,大约40度,沿
山脊上到突击营地不会太费劲,但山脊窄得像刀刃一样,另一侧是80度的陡壁,直
落山底,低头一看,令人胆寒。
半个小时后,李致新看见了三名美方队员。他们没横切,直接向山脊爬去。李
致新大声喊他们,听不见,往下走了一段又喊。美方队员听见了,查克向李致新摆
摆手,表示不走这条横切的路线。他们认为横切太危险。
李致新、王勇峰只好收起绳子,沿山脊走向突击营地。山脊很窄,他们不得不
一会儿从这一侧走,一会儿从另一侧走。两个人都提心吊胆,尽量不往下看。
突击营地确实非常狭窄,有六个美国人已先于他们到达这里,把这块地方圈了
起来,占为己有。王勇峰对那些人说我们也是六个人,要搭两顶帐篷。那些人慷慨
地让出了一点儿地方。
等了两个小时,不见美方队员上来。李致新、王勇峰正着急呢,看到麦克突然
出现在他们下方,大声喊他们的名字,神情紧张地招手让他们下去。李致新、王勇
峰下去后,麦克说:“查克和马克遇到了麻烦,请你俩赶紧下去帮他们。”
李致新、王勇峰又上到突击营地,带好绳子、雪锥、冰锥、冰镐下来。他们打
下两个雪锥, 放下一条100 米的绳子,三个人结组往下走。走了近100 多米,再
往下是一道亮闪闪的冰槽,坡度有80多度。麦克让王勇峰在这里用冰镐固定住一根
绳子保护,他和李致新下降了20米,又横着走了一段。再往下走到了一块大岩石下,
查克和马克就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
原来,麦克的大背包吊在他俩身下,背包卡在冰槽里的一块石头下,把他们死
死拖住,动弹不得。查克已把结组绳绑在大岩石下的一块小岩上,他站在近80度的
陡壁上仅有一脚宽的立足之地上,两手紧抓岩石的棱角一动不敢动。马克更惨,他
抓着结组绳坐在岩石下的一个小坑里,两腿伸在悬崖外面,那个大背包就吊在他腰
上的安全带上,一个劲要把他拖下去,马克眼看着望不见底的悬崖,面无血色。见
到李致新,马克声音发颤地说:“李先生,我们遇到麻烦了。”
“别着急,我一定把你们弄上来。”李致新安慰说。
背包吊在马克下面15米的地方,李致新用力拖了一下,纹丝不动。他便在岩石
上打下岩石锥,挂了一根绳子,绑在自己身上,然后倒着一步一步往下移动。这个
冰槽有70—80度,李致新本来可以用绳子吊住身体、用下降器下去;但他想在美方
队员面前表现一下他的冰壁技术,只依靠两个大小不一的冰镐和脚上冰爪的尖刺一
步一步往下移动。
他的冰壁技术果然高超,根本没用到保护绳就顺利地下去了。他从下面往上推
背包,一点推不动,想了想,找到了原因,上面绳子拉得太紧,背包紧卡在岩石下
面。李致新喊麦克,让他把绳子放松一点。绳子一松,背包离开了卡着的岩石,李
致新一托就托了起来。他大声喊麦克往上拉,背包一点一点被拉上去。
查克和马克转危为安。由于紧张和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两个人全身都僵了,
想动居然动不了。过了好一会儿,马克艰难地站起来,直摇头叹气。接着,查克也
能移动脚步了。四个人结为一组,沿着王勇峰在上面固定的绳子向上走去。
李致新帮麦克背着相机。接过相机时,他偶尔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景色美极
了,但他一点儿拍照的心思都没有。刚才救人的时候,他全身都是力气和勇敢,有
意显示高超的冰壁技术,自鸣得意。现在他身上背着两捆绳子,两腿发软,全身无
力,才明白刚才消耗太大了。想到明天要突击顶峰,路程更艰难,心里不禁对刚才
的表演感到后悔。
他们抓着绳子用上升器登上那个80度的冰槽后,看到王勇峰弯着腰,全身压在
冰镐上,脸都冻紫了,大家心里很是感动。
王勇峰在这里看不到下面的情况,只知道下面四个人的生命全系在他的冰镐上,
一直用全身的力气压着,丝毫不敢松动。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将近一小时。
王勇峰在前,李致新压后,五个人拉着从突击营地挂下的长绳往上走。马克体
力耗尽,走两步就要歇半天。
从查克和马克出事的地方到突击营地,平均坡度70度,非常陡峭险峻,如果没
有这条保护绳很难上。李致新、王勇峰想到刚才麦克一个人没有任何保护就上来了,
心里对他很佩服。
到了突击营地,大家都累得跟一摊泥似的,坐在地上只有喘气的份儿了。但他
们实在没时间休息。救查克和马克用了一个小时,现在已是晚上7 点半,明天要突
击顶峰,必须早点吃饭睡觉才行。李致新、王勇峰挣扎着站起来搭帐篷,麦克也来
帮忙。查克只象征性地干了两下,马克完全不行了,坐在地上根本起不来。
这块地方不够搭两顶帐篷,王勇峰用冰镐一点点刨着,勉强整出一块平一些的
地方,把两顶帐篷搭好,其中一顶还歪在悬崖边上,看着都可怕。为了不使帐篷滑
下去或被风吹跑,他们把所有的雪锥全用上了,把帐篷的每个角都牢牢固定住。
登顶的前晚,他们得到的最新消息是美国顶级登山家马科斯遇难了
麦克和旁边那个美国队的人聊了一会儿,回来后沉痛地对大家说:“今天马科
斯·斯特普斯掉入裂缝遇难了。”
他是美国最著名的登山家。”麦克又对王勇峰补充说。
马科斯·斯特普斯曾独自攀登过世界三大陡壁,技术精湛,勇不可当,被称为
登山天才。他多次攀登过麦金利峰,有一次从麦金利西壁路线3500米处直接登上顶
峰,然后从传统路线返回4 号营地。这么长的路一般人要走三天到四天,他只用了
18个小时,简直令人难以相信。由此,他被称为“登山疯子”、“外星人”。
此次,马科斯·斯特普斯是作为高山向导带着一帮人来攀登麦金利峰的,他踩
着冰桥过一道裂缝,冰桥突然塌陷,他猝不及防掉入裂缝。本来凭他精湛的技术,
肯定会迅速采取自救措施,即使掉下去也不至于丧命。可大量冰块随之而落,竟当
场将他砸死。
听麦克讲完,大家很长时间默不作声。在为马科斯·斯特普斯深深惋惜的同时,
感叹人在雪山上的无力和脆弱,似乎一切都是上帝在做出安排,人的命运完全不掌
握在自己手中。
吃晚饭时,马克神情黯然地说:“我不行了,明天不上了。”
听马克这么说,大家都愣了,感到很意外。
“你最好还是上,已经到了这里,不上太可惜,机会难得。”麦克劝他。
“我的体力和技术都不行,上到突击营地已经到头,再上会丢掉性命不说,还
会拖累大家。你们不用劝,我主意已定。”马克口气很坚决。
大家听他这么说,也就不作声了,只默默地吃饭。
当晚收到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好天。临睡前,麦克和查克就明天的安排征求
王勇峰、李致新的意见。王勇峰说应当抓紧时间,尽快突击顶峰,建议明天凌晨3
点钟起床,6 点钟出发。他说夜长梦多,拖的时间长了,天气一变,我们就要和三
个在西壁路线上遇难的韩国人做伴去了。
他们开始为第二天的登顶做准备,天太冷了,化雪烧热水就花去了不少时间,
一直忙到夜里12点。
当晚的觉太重要了,直接决定着明天是否有体力登顶。这一点他们都很明白,
可就是睡不着。李致新、王勇峰和麦克睡在一顶帐篷里,三个人都在翻过来掉过去
地折腾。尽管谁也不说话,每个人都明白其他两个人和自己一样睡不着。他们今天
太累了,人在过度疲劳之后,全身没一个地方不难受,神经会一直处于兴奋状态,
很难平静下来。再加上明天就要突击顶峰,大家心里很紧张。从突击营地到顶峰,
垂直距离上升1300米,路线漫长,当天上去当天返回需要极好的体力。这段路上有
几面70—80度的大冰壁,其艰难危险的程度是世界闻名的。
三名韩国人就是从这段路上走向死亡的,而马科斯·斯特普斯遇难带来的阴郁
气氛也如浓雾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但他们同时又异常兴奋,顶峰—
—他们冒死追求的辉煌目标和伟大梦想已如此接近,登上顶峰的巨大喜悦和无上光
荣与骄傲已在他们心中滋长、升腾。每个人都因此而血涌心跳。成功与失败,生存
与死亡都将在明天定夺,这一切都使登顶前夜成为折磨人的不眠之夜。
3 点钟一晃就到了。他们昏昏沉沉地爬起来,相互问睡得怎么样。麦克和王勇
峰竟然睡了一个小时,李致新、查克则完全是睁着眼熬过来的。
王勇峰问查克感觉怎么样,查克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地说:“非常非常不好。”
王勇峰看查克那样子,觉得他对登顶一点信心都没有,但却不肯放弃。
凌晨3 点天已很亮。今天又是个大晴天,无风,山上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心
里庆幸运气好。大家烧水做饭,整理装备,紧着忙乎,到6 点钟一切就绪。
马克和每个人紧紧拥抱,祝大家成功。他说:“我在望远镜里看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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