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珠峰·28小时的失踪(2)
海峡两岸组成联合攀登队经过了三年的准备
对于每个登山者来说,攀登世界第一高峰是一个永远的梦。但这个梦对于台湾
的登山者来说整整做了十年。
1982年,台湾曾组织了世界上第一支女子登山队攀登尼泊尔海拔5800米的天霆
峰,走向中尼边境的一路上,大家却在讨论攀登圣母峰。圣母峰,这是台湾山友对
珠穆朗玛峰的称呼。在这群为圣母峰做梦的人当中,有一个叫李淳容。
这是一个爱山的人,学生时代就迷上了登山。她说,山是一本无字的大书,你
从中读到的东西取之不尽。你顺利了,她会提醒你别小家子气,放开眼界;你受挫
了,她会像最知心的朋友来抚慰你,让你抬起头来。
在读山这本无字大书的时候,她把10年的梦想交给了珠穆朗玛峰。
在台湾的登山史上,20世纪80年代曾经是一个活跃时期,曾经登上过新疆境内
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和印度的莎瑟峰。在印度攀登庇古巴特峰的时候,3 名队
员不幸遇难,这延缓了台湾登山者的脚步。到1993年,台湾还没有一个人登上过海
拔8000米以上的山峰。
这一次,李淳容选择了和大陆队员合作。
1989年,中国登山协会收到了一封来自台湾的信件,收发室的工作人员很自然
地把它交给了登山协会的胡琳。胡琳女士是在台湾读的大学,很多校友还在台湾生
活,所以,收发室一见到是台湾的信件,就以为是胡大姐的私人信件了。
这封信的内容显然在中国登山协会引起了反响。当时,两岸的沟通已经很多了,
但联合组队登山还是第一次。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李淳容的名字在中国登山协会被大家熟悉了起来。1989
年到1993年三年间,李淳容往返两岸十几次。
在台湾,她最得力的助手是她的丈夫——一位著名的电视导播,曾经告诫李淳
容不准再提珠穆朗玛的人,却在三年间支持李淳容筹集资金、组织队伍,直到1993
年跟着进了山。
为了配合这次登山活动,中国登山协会派出了比较强的队伍,当时的中国登山
协会副主席曾曙生担任队长,攀登队长是金俊喜,队员是王勇峰、罗申、加措、小
齐米、普布、开尊、马欣祥。
第一次确定的突顶名单里没有王勇峰
5 月3 日,18时15分,高倍望远镜里,大本营发现6 号营地正在搭建的第二顶
帐篷被高空风卷走了。消息被证实之后,大本营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这意味
着计划全部被打乱了。
山上一共有8 名队员,今夜,他们只能挤在一个六人帐篷里了,这一夜,谁也
不可能躺下好好休息了,在8300米的高度,他们要蜷曲着坐一夜,而山上的风力每
秒24米,气温是零下42度。
挨过今夜也是个开始,帐篷和食品的情况所限,必须要有两名队员下撤了。每
一次的登山都会有这样的遗憾,极小的一个细节也会断送整个计划,甚至是一个人
的终生梦想。谁将退出登顶的行列?对于任何一个到达8300米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极
限的突破,任何一个人的突破都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的。这个时刻,无论是对队员,
还是对决策者都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至少5 月2 日晚的大本营是这样的,快11点了,三四个方案都被推翻了。台湾
队员很容易确定,无论是高山适应还是体力,都是非伍玉龙莫属,但到大陆队员这
里就难了,6 个大陆队员都具备登顶的实力,割舍谁都是痛。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曾曙生身上,他低着头,沉默着,沉默着,一咬牙,说:
“抛开一切感情因素,无条件服从全队的需要。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尽最大的力量保
住台湾队员登顶。所以,我主张让实力最强的5 名藏族队员协助伍玉龙登顶!”这
是当年随队记者的实录,这意味着,把所有的力量都放在力保台湾队员身上了。这
个决定并不意外,从一开始,台湾队就处于这种被帮助和保护的位置,近两个月的
运输、修路、攀登过程中,始终是大陆队员承担更重的工作,到了7790米的高度,
大陆队员每人半瓶氧气,台湾队员是每人一瓶氧气。
但是,这个决定也意味着,等待了5 年的王勇峰又要和珠峰失之交臂了。
李淳容很为这个方案感动,当然接受了。这个时候,台湾队员李城彦冒了一句
:“那北京队的王勇峰呢?他的体力和各方面都不差。”
李城彦在大本营负责山上的行动规划和记录,每个人在山上的表现在他那里都
有一个数字化的体现,有一个数字是李城彦根本就不能忽视的。在高山营地,每天
别人休息了,还在分物资,整理装备的人是王勇峰,每次运输安排计划的是王勇峰,
从6500米往7028米北坳运输次数最多的是王勇峰,他在那条路线上往返运输9 次,
是所有队员中运输最多的。李城彦说,这样的安排太不讲人权了。
豁达和忍耐是王勇峰一直认为的登山者必备素质,他这样要求自己了,还是要
经过历练
1985年纳木纳尼峰的攀登给王勇峰的考验已经让他意识到登山的严酷性,有时
候,这种严酷并不只是来自于暴风雪,来自于高山缺氧,它还来自于很多不可逆的
人为因素。
纳木纳尼峰,海拔7694米,位于西藏阿里地区,和“神山之王”冈仁布齐峰遥
遥相对。1984年,中日组成联合攀登队攀登这座处女峰。
当时的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给这支队伍题词:风雪磨人。对于王勇峰来说,这
次登山活动的确是风雪磨人。
这是王勇峰和李致新第一次以国家队队员的身份参加登山活动。两个人的不同
在于:李致新是以登山的实力到了纳木纳尼,而王勇峰是以他的精神到的纳木纳尼。
1984年,中日联合攀登玛卿岗日之后,国家队要在中国地质大学的队员中选择
去纳木纳尼的队员。
在玛卿岗日的登山活动中,王勇峰的表现不是最出色的,但他还是选上了,因
为老师说,他身上有登山运动员们最难能可贵的品质。
成功攀登玛卿岗日之后,所有队员都要去北京参加庆功会,还要到人民大会堂
参加国庆35周年的庆祝活动。这在当时的在校大学生来说简直是无上的荣光。谁不
盼着去北京呀。
可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个意外,一位老师得病住院了。领队老师朱发荣急
坏了,他要留下来照顾住院的老师,可又没有人领学生们去北京了。这个时候,王
勇峰站了出来,他说他留下来。
王勇峰是登顶队员,是一定要参加庆功会的,又是那么难得的机会,他好像一
点儿也不惋惜,他说,以后机会多着呢。于是,就在其他人到北京在鲜花与掌声之
中沉醉的时候,王勇峰在医院给老师端屎端尿一个月。
后来,推荐队员的时候,朱发荣老师选择了王勇峰,他的理由很简单,登山人
的精神比身体素质更重要。朱老师的定论在后来王勇峰的登山生涯中得到了很好的
诠释。
王勇峰身上究竟有一种什么东西呢?李致新每次和陌生人讲起王勇峰,总是要
从买羊皮的事儿说起。
在大学里,因为跑步,李致新和王勇峰慢慢熟悉了,又经常在一起踢球。王勇
峰是他们班的主力,李致新也是班里的主力。有一次,他们争球,王勇峰速度快,
一绕,就把李致新超过去了,李致新也追不上他,就在后面使一个小绊儿,他“吧
唧”一声就趴地上了。趴在地上,王勇峰笑着说:“致新,你跟我来这个?”那个
时候,李致新就发现王勇峰是一个豁达不计较的人。
李致新要说的买羊皮的事儿是在青海西宁,1984年第一次攀登玛卿岗日的时候,
他说真正了解王勇峰,是在那里。
进山之前,他们在西宁训练,同时采购进山食品。
一天,在街上闲逛的时候,看到了卖羊羔皮的,白白的软软的,看着可好了,
从东北来的李致新就琢磨,爸爸妈妈身体不好,可以买回去给他们做衣服,多暖和。
王勇峰一听,好呀,我帮你问价钱。
“60块钱一张。”
“太贵了。”李致新也不知道应该是多少钱就随口说了一句。
那人说:“没关系,买不买,先看看。”
接着又把他们拉到自己住的招待所去看货,李致新有些不想去了,总觉得人生
地不熟的,心里不踏实。可王勇峰说,去吧,看看怕什么。
到那一看,一屋子的羊羔皮,让他们随便挑,可李致新身上还真没带钱,再说,
他一琢磨,买也要等下了山再买,不可能买了背着上山呀。就说,等我下次来再买
吧。
那个人说,你根本就不想买吧?50块钱卖给你。后来一直降到30元。
李致新说,那好吧,我回去拿钱。
其实他心里更没底了,60块钱的东西一下降到30块,听着心里就打鼓。回去就
问老师,老师一听,说绝对不许自己出去买东西。李致新一听,这更不能去了。
那天晚上,大家正在房间里聊天呢,王勇峰突然问李致新:“还去不去买羊羔
皮了?”
李致新说不去了。他觉得这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谁知王勇峰“咚”地一声摔
门出去了。
看他气哼哼的样子,李致新也觉得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但很快就忘了。
后来在山里时间长了,两个人又经常在一起聊天了。
玛卿岗日的大本营有又厚又青的草,躺在大草坡上聊天是一件最幸福的事儿。
每次聊天,李致新都要大吹特吹他的家乡大连。李致新原来是学日语的,后来
学英语的时候,他学的第一句英语就是:“Dalian is a beaut
iful city!”(大连是一个美丽的城市!)
那天在大本营草坡上也是在聊美丽的大连。
在王勇峰眼里,李致新的故乡还挺神圣的,全国多少火车是从大连开出来的,
大连的苹果有多好,大连的万吨轮有多棒,他都知道,甚至,他还报考过大连的学
校。
这么轻松地聊着聊着,就说起了那天买羊皮的事儿,李致新问他:“那天买羊
皮的事,你是不是生气了?”
“是,我是生气了。”王勇峰点点头。
“那你摔门去哪了?”
“买羊皮去了。”
李致新一听,立即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同学有着与众不同的东西,他的那种朴
实简直是少有的。
李致新最爱给人讲这段,就是因为,那是王勇峰最真实的写照。
1984年底,李致新和王勇峰投入了攀登纳木纳尼的训练。这时候,李致新和王
勇峰已经是形影不离的朋友了。当时王勇峰正在写毕业论文,李致新每天把饭给他
打到宿舍里,到李致新写论文时,王勇峰也是如此。
他们很珍惜国家队队员这个身份,总想做出个样子来。
在纳木纳尼的登山活动中,王勇峰是支援队员,负责运输,通常,支援队员登
顶的希望不太大,因为把物资、装备都运送到指定营地之后,体力已经消耗很大了,
支援队员一般都是待机状态,身体条件允许、天气情况允许时,还可以登顶。可王
勇峰却被老队员赶下了山。
王勇峰当时的任务是,把物资从2 号营地运到突击营地,为突击队员做准备。
突顶那天,雪非常大,背的东西又多,运输根本不是在走路,走一步跪一步,
王勇峰生生地是把路跪出来的。
但是,王勇峰不是突顶队员,把装备运到突击营地后,要回到2 号营地待命。
王勇峰最终也没有等到登顶的机会,老队员怕他太年轻拖了登顶队员的后腿,
硬是让他下了山。
从2 号营地到突击营地有多远呢?只有一两个小时的路程。但王勇峰却不能向
上。尽管上山的路是他一步一步跪出来的,但还是和登顶无缘。
下山的时候,他碰上了抢救日本队员的李致新他们,李致新等三个队员是放弃
了登顶在救援,王勇峰二话没说,加入了救援的队伍。
回到大本营后,王勇峰一句没说山上的情况,直到队员们都撤下来了,有个老
队员难过地抱住王勇峰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了,哭得昏天黑地。
纳木纳尼恐怕是王勇峰一辈子也不会忘掉的地方。
他一直就认定一条原则: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登山者,就要做到豁达、开朗、有
韧性。但没有想到,这样要求自己了,要真的经受住这样的考验也是需要勇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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