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珠峰·28小时的失踪(4)
通往8700米突击营地的路上,王勇峰把自己的氧气给了吴锦雄
5 月4 日,冲击顶峰行动开始前一天,突击队员从海拔8300米高度的6 号营地
向海拔8680米的突击营地运动。
12点30分,6 个人出发离开6 号营地。走了没多久就是一片岩石和冰雪的混合
地形,开尊在前面开路,普布固定保护绳,齐米观察,加措指挥,王勇峰断后,吴
锦雄在一旁等着修路。
现在,大家的目标很明确,在保证整个队伍的安全前提下,全力保护吴锦雄,
他只背了自己的睡袋和氧气,而其他人都背着13公斤的物资。
在三条保护绳的帮助下,大家顺利通过了这个地段。
吴锦雄是队里惟一被允许使用氧气的队员,王勇峰和藏族队员只是背着氧气,
但不能用。
翻上了峭壁之后,吴锦雄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王勇峰从他旁边经过,
示意吴锦雄不要着急,慢慢走。
可刚一迈步,他感觉自己的腿上有东西在拽,停下一看,是吴锦雄。他用冰镐
钩住了王勇峰的腿。
王勇峰一脸疑惑地望着吴锦雄。大概是伸手钩住王勇峰耗费了体力,吴锦雄喘
了半天气,才说出话:“我的氧气用完了。”
王勇峰也没有想到,吴锦雄这么快就把瓶里的氧气吸了个一干二净。
他摇了摇头:“不行,这是明天登顶用的,不能给你。”他身上有4 瓶氧气,
一瓶是他当天要用的氧气。其他的是全队的氧气,这一天,他负责背氧气。
“先给我吧。”吴锦雄坚持。
“就快到营地了,到了营地再给你,再坚持一下。”
“不行,现在就得给我,我坚持不下去了。”吴锦雄不甘心。
王勇峰不理他了,转身要走。
吴锦雄再次钩住了他的腿,说:“你还没给我氧气呢。”
“再坚持坚持吧。”
“不,你不给我氧气,我就不走了。”吴锦雄开始耍赖皮。
王勇峰想了想,取下了自己的氧气瓶。在海拔8000米以上的高度这样做,几乎
意味着选择死亡。
“给你一瓶吧。”
王勇峰背上背包头也不回地往上走了。
一直到了营地,钻进了帐篷,吴锦雄才把氧气关起来。他冲着王勇峰说:“王
勇峰,明天要给我两瓶氧气,否则,我不够用。”
王勇峰说:“哪有那么多氧气?今晚每人一瓶,明天每人一瓶还不够分的,哪
有多余的,本来氧气就不多。”
吴锦雄急了:“那要想点办法才行,没有两瓶,我肯定是不够的。”
王勇峰不说话了。
吴锦雄继续对加措说:“加措,你是突击队长,你该想想办法呀。”
加措也没有应声。
这段关于氧气的回忆真实地记述在吴锦雄的书中,《8848的征服与敬畏》,台
湾第一人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全记录。
15点48分,加措报告大本营,到达第一台阶了。
报话机里,曾曙生大声嘱咐着:“你们一定要一起走,注意互相保护!注意高
空风!”
“明白,放心。”
所谓“第一台阶”也有“黄色走廊地带”的说法。1960年攀登过此地的人这样
描述:从颜色上来看,珠穆朗玛峰北坡的岩石有灰褐色和黄褐色两种。今天要通过
的地区是黄褐色岩石比较集中的地方。它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东到西横摆在8200
米至8400米的地方,这是过去外国人所说的“黄色走廊地带”。它的黄褐色岩层差
不多从8200米开始,向上一层层排列着,从北面看去,好像一摞平放的书。要想上
升,必须随时注意选择台阶翻越走廊的那一层。越过黄色走廊,就接近珠穆朗玛峰
的东北山脊了。
1924年,马洛里和欧文就是在这个高度失踪的。1975年,中国登山队的副政委
邬宗岳也是在8500米的高度滑坠的。在悬崖边,他留下了他的背包、氧气瓶、冰镐
和摄像机。
在这里,高寒、峭壁、缺氧、高空风,拧成一股绳,折磨着攀登者,多少人,
在这里被击退。
18点20分,6 个突顶队员越过了“第一台阶”,到达了8680米的7 号营地。在
一块窄窄的岩石上搭起帐篷。
突击营地,顾名思义,登顶前的最后一个营地了。
到了这里,任何人都有缺氧的反应。
虽然只剩6 名突击队员了,但还是非常拥挤,大家都半坐在帐篷里,只能把高
山靴脱了,两条腿伸进睡袋里。
开尊和王勇峰在帐篷口为大家烧水,王勇峰机械地运动着,把雪块挪进帐篷,
递给开尊,融化之后,再取新的。
大家谁都不说话,傻呆呆地盯着锅里的雪块。
突然,开尊把做饭用的铝锅递了进来,传到了加措的手里,加措一接到锅就开
始吐了起来,整吐了半锅。
帐篷里只有三个人在动,加措在吐,王勇峰和开尊在烧水。
喝了点热水,大家恢复了一些气力,开始和大本营通话。
曾曙生的声音传了上来:“突击营地的战友们,你们是好样的!今天,你们突
破了自己的高度,站在了世界之巅的边上。向你们祝贺,为你们骄傲!我们知道你
们此时艰苦到什么程度,请你们好好休息,为保存体力不要说话,打开报话机听着
就行了……”他的声音哽咽起来。
吴锦雄要过了对讲机:“李姐……”台湾队友都这样称呼台湾队长李淳容,
“你不知道……今天的攀登……有多么难,我,心里难受……”吴锦雄大哭了起来,
“所有的藏族队员和王勇峰,都不吸氧,行军时只有我一人吸氧……我感谢他们…
…我心里难受……他们是背着氧气却不能吸呀!”吴锦雄又哭了起来。
大本营的李淳容也是泪流满面:“知道了,吴锦雄,所以你要记住这一切!记
住大陆队员为攀登做出的牺牲。请让我感谢所有的藏族队员和王勇峰!吴锦雄,明
天你要坚持,有那么多好山友和你在一起,你是幸福的人……”
这时候,报话机里传出了一个稚嫩的声音,王勇峰一听,愣住了,泪水止不住
地流了下来。
那是他女儿的声音。
进山之前,《中国体育报》的记者张健很细心,他去王勇峰家采访的时候,让
王勇峰3 岁的女儿王颢对着录音机说了一段话,现在,他拿出磁带,交给了老曾。
“爸爸,你好,我想你了,你想我吗?我和妈妈盼你早日回来,妈妈说,祝你
登山成功!”
这声音拨动着王勇峰的心弦,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呜咽起来。
登山人的意志是坚强的,但登山人的心也是最温柔的,他们善感,也多情,在
每个人心中,家庭都是第一位的。每个从山里走出来的人都更爱家,更珍惜那份天
伦之乐。
突击顶峰的时候到了,刚出发,王勇峰的一只眼睛失明了
5 月5 日,突击顶峰的时刻到来了。
凌晨4 点,大本营开始呼叫突击营地。
“ BC呼叫,BC呼叫突击营地!加措、开尊、小齐米、吴锦雄、王勇峰,
听见没有,请回答……”
山上的3 号营地也开始呼叫突击营地。
突击营地没有一点声响。
5 点了,老曾打开手边的录音机,音乐声响了起来:“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
…”1993年最流行的歌儿。
还是没有反应。
6 点,老曾的嗓子都快喊哑了:“突击组的队员们,今天天气很好,请准备起
来化雪烧水。”
直到7 点30分,王勇峰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大本营……听到了,昨天太累了
……”
“队员情况怎么样?”老曾问。
“休息不好……放心,不会影响行动。”王勇峰回答。
王勇峰关于出发的那个早晨是这样回忆的。
5 月5 日凌晨,我们6 名突顶队员从睡袋里拔出脚,冲击珠穆朗玛峰顶峰的时
刻到了。
这是8680米的7 号营地。开尊起来化雪,每人喝了一小杯水,吃了几口糌粑。
加措吃了几口就吐了出来。他胃痛难忍,我们都很为他担心,他还能完成登顶任务
吗?
用雪化水很慢,直到9 点我们才出发。
近十年的登山生涯了,我一直盼望着这个机会。这一天终于来了。我不信神,
但我希望老天爷保佑,给我们一个好天。登顶的任务完成与否,天气太重要了,尤
其是在珠峰。天刚一发白,我就扒开帐篷往外看了看,不错。夜里奇冷,至少摄氏
零下30度。一冷,天就好。
大本营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山上的情况,直到6 个人全部出发了,还看见帐篷口
蹲着一个人,大家费尽心机的琢磨,明白了,是帐篷门没有系好,风吹得一动一动
地,以为是有个人。
这场虚惊很值得,幸亏当时这门没有系紧,否则,王勇峰的一个生还希望就被
断送了,他下山的时候,根本没有力气解开帐篷门。
望着6 个小黑点靠近第二台阶,大本营的人松了一口气,但他们不知道,王勇
峰的心却在那个时候提了起来。他这样回忆那一天:
一出发,开尊和普布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小齐米和加措,我跟在台湾队员吴锦
雄的后面。
这高度真是地地道道的生命禁区,走出没有20分钟,就感到憋气难受。我把氧
气调大一些。看见吴锦雄正坐在那边喘气边吸氧,我向他摇摇手,示意他别着急。
这时,“第二台阶”已离我们不远。但是,向上攀了没几步,我突然觉得右眼一片
模糊,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我的心不由得一沉,完了,目测不准,怎么向上攀登?
一步要是迈错了,就会出事。那么,我的登顶之愿也就无法完成了,生命也受到威
胁,怎么办?我一咬牙,马上作出决定:不能告诉任何人,大本营要是知道了,肯
定会逼我下撤,就是剩下一只眼睛,我也决不能放弃登顶机会,一个登山队员,一
生中这样的机会能有几次?危险,只能靠自己去闯,我相信我能战胜它。横下一条
心:死也要死在顶峰上。
攀登速度明显慢了很多,体力消耗太大。
12时40分,四名藏族队员首先登上顶峰。
13时20分,我终于登上了顶峰。激动,使我忘了失明和疲劳。
10分钟后,来自台湾的吴锦雄也成了世界上站得最高的人。我们拥抱在一起。
吴锦雄激动地喊了一声就哭起来。我们拍拍他,亮出了海峡两岸联登队的队旗。
这时,藏族队员加措看到我今天的氧气又耗尽了,便把自己没用的氧气瓶解下
送给我。他和几个藏族队员没有吸氧,是无氧登上了顶峰!我很感激他,他真是救
了我,凭着这瓶氧气,按我们商定好的今天下撤到7790米的5 号营地,是不成问题
的。但谁又能想到呢?在极度的疲劳和顶峰猛烈高空风的冲击下,氧气瓶还没有放
稳,就骨碌骨碌滚落到山下去了。我懊悔极了,但也没有办法。这个高度,意外太
多了。
我没有想到,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
13时40分,我们开始下撤了。一没了氧气,再加上右眼失明,我越来越行动艰
难。对于我,氧气在这个时候就是生命。由于缺氧体力极度衰竭,下山时远远落在
其他人后面。眼见5 位战友离我越来越远,我明白,自己顶多能撤到7 号突击营地。
终于,来到了“第二台阶”的陡壁,这里陡得足有80度,一只眼睛难以判断方
位,我更加小心翼翼。挂上下降器后,我一再提醒自己,慢一些,慢一些,别慌,
一定要沉着冷静。但是,下到金属梯一半的时候,右脚突然踩空,一个倒栽葱向山
下扎去。这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完了,这下命肯定
是丢在这里了。”
因为人在这种情形下就是在海拔低的地方要翻身也是很难的,更别说是在海拔
8700米的高处了。只能是在绝望中“垂死挣扎”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踢甩,右脚
在岩壁上乱踢。幸亏我是挂着下降器下山的,我左手本能地紧紧抓住下降器的绳子,
很快阻止了下坠,头朝下挂在陡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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