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查亚峰·岩石的洗礼(4)
开往普拉的汽车像是在刀背上行驶一样
等待踏上铁木巴加普拉的路途并不漫长。我们只在蒂米卡待了一夜就出发了。
铁木巴加普拉是一个典型的矿镇,人们都叫它普拉。当这个现代化的小镇出现
在人们视野中的时候,你必得惊叹人在自然中的力量。在海拔1990米高的地方,6
万工作人员和4 万服务人员生活在这里,在无尽的大山之间,生活区整整齐齐地呈
现在你面前,还是那样的生机勃勃。
当然,如果你换个角度来看这种生机勃勃,厌恶感会油然而生。
这个矿山是荷兰人在1936年发现的,1963年,美国人开始开发,1972年,美国
人组建了自由港矿业公司开始开采,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铜矿山,从南
向北,我们穿越的路线已经将近150 公里,但我们所看到的普拉只是这个矿山的边
缘。
每天,6 万人在这里不停息地挖掘着,每天,这里都要有几千吨废料倒入河流,
一座座青山就这样被吞噬掉了。1986年,加拿大摄影师马罗在这里登山的时候,当
地部落的首领对他说:他们是在挖掘我们母亲的头颅。因为这里的山脉被当地人誉
为母亲山。这也是自由港一直不欢迎外界造访的原因。
不知会不会有一天,矿车就直接从查亚峰身边开过。实际上,现在几乎是这样
了,站在查亚峰大本营居然可以看到矿区的灯光。
从蒂米卡到普拉才不过100 公里的路程,但海拔高度却提升了1700米,温度也
降到了16度,最让人欢欣鼓舞的是,可怕的蚊子跟不上来了。
从蒂米卡泊船的地方一直向上延伸的这条公路应该说是奇迹。它直截了当地横
穿过热带植物群,发动机轰鸣着四个车轮同时驱动起来,我们坐的货车泥水四溅地
冲上陡峭的山路。坐在车尾的四个人一声惨叫被埋在了行李下面。因为是先装车,
王勇峰、张伟、我还有阿古斯坐在了车尾。我们的小货车就斜斜地停在了碎石路上。
“快,把行李倒到车尾。”王勇峰叫着爬过行李,我们把行李一件件移到了车尾,
这样的坡度是没想到的。
在很多路段,那狭长的碎石公路就像一条绳带,附着在山脊的棱线上,宽度正
是那山脊的宽度,我们的车子就在蜿蜒的山顶上如腾云驾雾一般,忽而进入云雾之
中,忽而又浮荡在云海之上。简直是在刀背上行驶一样。
那个和画册里一模一样的达尼人从天而降
我们在矿区高级员工的宿舍区里困守了四天。
一排排外表看起来像简易房的灰色楼房,房间外是一个长长走廊,每个房间里
有两张床,也有卫生间。霉味从墙壁、被褥、床铺四面袭来。每天下午,如约而至
的雨水就来了,整个天灰蒙蒙的。
宿舍外的长廊上,四个人冲着对面云气之间的山各自发呆。
对面的山上,接送矿工的班车像长龙一样蜿蜒着,昼夜不歇,即使在夜里,它
们也像无数只戴了头灯的大蜈蚣。
直到住进了自由港工业矿区的宿舍,我们才对自己的行程了解了一半,一路上
不准确的信息太多了,看看我们的装备就知道了。装备中最主要的东西是三部分,
技术装备,防蚊措施,防雨措施。来之前的计划书上写明,要穿越原始森林,其中
蚊虫很多。但实际上,那是北线的情况,走北线要穿越贝莲姆山谷,贝莲姆山谷,
那无疑是一条充满诱惑和刺激的路线。但要比北线,就是我们现在走的线路要多花
费20天的时间和几倍的金钱。
我们如今的路线是个捷径,从蒂米卡镇沿着平均30度的山路开车一个多小时就
到达了自由港矿区,印尼方面已经和自由港达成默契,准许我们穿越这里登山。但
我们要等待穿越的时间。这种等待在无尽的阴天和雨水相伴下,沉重无比。
每天下午5 点半,对面山坡上那个清真寺的唱经声通过高音喇叭在山谷里回荡
起来。这声音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晚饭时间到了。
我们在自由港的生活就是这样,发呆,去员工食堂吃饭。
只在一个有太阳的早晨,我们走出了矿区的铁栅栏。
越过宿舍区后面的食堂再往前走一点,声音嘈杂起来的地方,就是到了矿工们
的一个班车站了,车站附近有一些小摊,卖一些日常用品,有简易邮局、台球桌和
电影放映室。在那个小型的集市,我们往国内发了明信片,我在小摊上买了一面小
镜子。
接着,向更边缘的地方走去。
路两边是滚滚不息的灰白色的水流,李致新趴在桥边看了看,说,都是矿山废
料,污染很严重的。这些污水流向的地方是一个小村子。
村子路旁,妇人们在编织着网袋。绳子的原料是树皮,根据日本记者本多胜一
1964年在这个地区体验生活时的记录,那是桑树科的树皮,据说,用番达纳斯树叶
的梗也能编织。这种树叶用途很广,能编成雨衣、铺地的席子,还能用来盖屋顶、
卷烟。番达纳斯树,主要分布在东半球的热带、亚热带,有200 多种。
日本记者本多胜一被称为是日本新闻史上最著名的记者,他用独特的方式创造
着报告文学,那就是和当地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他的三同是艰苦卓绝的,但就是因
为有这三同,才有了他客观公正和科学的记录。他用这种方式完成了对新几内亚的
探险和对北极爱斯基摩人的访问。 《新几内亚高地人》是他一篇著名的报道,我
们关于依利安查亚的很多认识都来自这篇报道。
当年,本多胜一应该是到达了普拉的附近,因为他的目标是要到蒂米卡。但走
到这附近的时候听说,美国传教士已经从这条路到过蒂米卡了,他认为继续探险之
路没有必要了,就从这里折返回了乌金巴。本多胜一只追求第一。
这种网袋的实用性我们见识了。当地妇女把带子挂在额头,网袋兜背在背上,
里面装着什么呢?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个女人的网袋里有个半岁大的婴儿,他的小脚
从网眼里钻出了半截,用手去抓他的小脚,孩子咯咯地笑了。
就在我们研究这些网袋的时候,一个重要的人物出现了。
在村子的土路上,一个身高一米五几的老年人目不斜视地向我们走过来,直到
近前我们才发现他,原因是他的肤色和地面的土褐色几乎是一样的,让人最为诧异
的是,他就是达尼人。我们渴望穿越热带雨林,渴望进入贝莲姆山谷见到的达尼人。
如同画册上的一样,他赤着脚,头上戴有羽毛,全身上下的装束是:勾咋卡——遮
盖男性象征的圆桶型的罩,也是他身上惟一的服装。
原以为,走了这条被现代文明浸淫了的路线,就不会再有石器时代的体验,原
以为,到了这个和自然已成对立的矿区,就不会再见到著名的达尼人了。没想到,
他从天而降。
勇敢的本多胜一穿上达尼人的衣服时加了一层塑料
在本多胜一著名的报道《新几内亚高地人》中有这样一段记载:1963年10月,
相当于西依利安中央高地东大门的瓦梅那,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是20岁的德国
人,另一个是24岁的澳大利亚人。德国人研究哲学,澳大利亚人搞美学,两个人都
是大学生。为了研究当地哲学,他们走了3 个小时,来到达尼族部落,想住一周。
他们认为,要想弄懂当地哲学,必须同当地人一样过裸体生活,于是,两个人
一丝不挂,赤裸裸地走进了部落。部落里的男人吓得掉了魂,女人全部跑回了家。
部落里一个拥有48个妻子的大富翁,给了青年人两个勾咋卡,说“至少把这个戴上”。
可那两个年轻人不戴,照样裸体研究,无奈,驻在瓦梅那的印尼警察把两个年轻人
逐出了西依利安。
这是本多胜一从瓦梅那警察那里听来的真实故事。两个年轻人不戴勾咋卡就和
文明社会里在大街上光身行走没有区别。
作为一种民族特色,我们从蒂米卡带回20多个勾咋卡,样式很多,粗的,细的,
带弯的,顶端带羽毛的。最长的一个有50多厘米,上面还有简单描绘的图案。像我
们的服装有流行样式一样,勾咋卡也有各地特点。本多胜一到过的乌金巴,那里的
人们喜欢巨大的筒,但在瓦梅那,人们则喜欢细而短的筒。
带回北京的勾咋卡是葫芦做的。大都是达尼人后院种的,当葫芦的藤蔓上结出
青青的果实的时候,男人们开始审视那些葫芦的形状,不适合做勾咋卡的就吃掉,
发现自己喜欢的形状就用棍支起来,或用蔓草拴起来,使它长成自己喜欢的形状。
据介绍,在非洲的塔比罗族、阿萨姆的米利族那里,也能看到戴这种罩的人。
不过,像这里一样,把它当作服装的不多。
在和当地人共同吃、住、劳动之后,本多胜一也和他们穿了同样的衣服,他自
己的衣服和达尼人的做了交换,只是在穿上勾咋卡的时候,他加了一个小小的措施,
垫上了一层塑料薄膜。这很值得理解,毕竟,是从别人身上接下来的衣服。
此刻,我们眼前的这位着盛装的达尼族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如
何手忙脚乱地拿相机,然后,身经百战般的立在我们身旁,任由我们拍摄。看我们
有些怯怯的不敢近身,他主动的几乎是扎进我们怀里,他太矮了,刚到我的肩膀。
看我们每个人都跟他合了影,老人伸出一个手指,示意我们等一会儿。他更惊人的
举止是从身后的网袋里拿出了一个将近10厘米长的弯曲动物牙齿,迅速的穿过鼻孔,
又拿出身旁的竹子做的弩,装扮好了之后,再次站在我们身边,示意我们可以重新
拍照了。
在周围孩子的一片笑声中,我们四个人花费了整一个胶卷在这个达尼族老人身
上。当然,老人用他的方式结束了这次突然的会面,他伸出了手,做出点钱的手势,
我们顿悟,就是吗,天下哪有不收费的演出。甚至怀疑,在这条土路上,老人是每
天要上演的,今天的观众恰巧是四个中国人而已。
这里本来不是一个村子,是寄生在自由港周边的聚集地而已,而真正的达尼人
生活的地方要在更深远一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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