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吵架中成长

    超级市场大得像个迷宫，趁周末来采购的人很多，石姗推着购物车，脑袋刚
刚高过把手一点点，东华在旁边，一边研究打折的宣传彩页，一边帮助石姗从货
架上取东西。“石姗，你算算，这些洗发水哪种最便宜？”

    于是，母女俩开始仔细琢磨贴在货架上的标签，比较哪种牌子的容量最大，
价格最划算。经过一番仔细斟酌，才做出一个让她们俩都满意的决定。

    石姗很乖，从来不会缠着我们要零食和玩具。临走的时候照例要在超市门口
取几份免费的中文报纸，就是为了拿这些报纸给东华看，我们才舍近求远，每周
都到这个中国人开的超市来买东西。这个周末的一天开始得很平静，但只维持了
半天就被打破了。

    回到家，没什么事情，我就准备到健身房锻炼，东华肯定是不会陪我的，石
姗也一向不爱运动，这是我心中一个很大的遗憾，如果女儿也能像我一样，矫健
灵活，能文能武该多好。“石姗，我要去健身，跟我一起去吗？”“不，爸爸，
我要在家看书。”“锻炼一下有什么不好，你过来，我让你看看！”

    石姗走过来，我冷不防抓住她的手臂，一下子拧到她身后：“如果外面有人
这么弄你，你对付得了吗？让爸爸教你两招！”东华本来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
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这样，就叫了起来：“你别把孩子拧坏了，自己耍还不够，
还拉上石姗！”我悻悻地松了。石姗甩了甩胳膊，带着老大不乐意的表情走到一
边去了，东华继续说：“也就是你，花1200块去学什么跆拳道，还自己花钱去比
赛，有这闲钱干什么不好，打打杀杀的，凭拳脚吃饭能算什么本事啊。”

    这下我可火了。当时报跆拳道班的时候东华就竭力反对，最后我只能跟她达
成协议：上这个班的学费只从我自己的加班费里出。就算这样，东华还是动不动
就把这笔钱拎出来说事，在她看来，钱用来吃喝，买东西，买房子，或者存起来
才是正经，要是用在其他的什么爱好上，那简直就是犯罪。难道人就只能当个挣
钱的机器吗？“我那1200花的有什么不值的，我还拿了黑带呢！”“黑带又怎么
样，能当吃还是当喝？”“吃喝都不当，起码有个好身板，干什么不行？告诉你，
我还准备再学呢。”这下东华顾不得看电视了，几乎是从她最喜欢的意大利沙发
上跳了起来，冲我嚷着：“还没玩够啊你！”“告诉你，我支票都已经交了，再
练一年。”“你怎么没跟我商量？不行，你得把支票要回来！”

    于是，又一场夫妻战争上演了，永恒的主题，是应该怎么过日子，怎么用钱 。
她历数自己如何节俭，以及很多地方如何需要用钱，尤其是石姗的大学学费：
“你不管你和我，起码也得管管她吧，她上不了大学看你怎么办！”她说得我好
像十分无理，但我不能认输。我也在努力赚钱攒钱啊，我加那么多班是干什么？
不过我知道，如果说这个，东华肯定又会把话题转移到抨击我的职业上：公务人
员的工资有限，如果我不是学了这个专业又非要当警察，而是在中国人中最普遍
的计算机专业，那不但好找工作，而且收入丰厚，说不定我们现在早就像别人一
样，住着花园洋房，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了……

    于是，我压住火气，说：“我都已经交了，你再让我拿回来，我也太没有面
子了吧？”“面子重要还是钱重要？”石姗已经退到客厅一角她专门看书时坐的
一把软椅上，而且背对着我们拿起了一本书。

    但她也没法置身事外，因为我们都认为，这场争论和她有关，都想得到她的
支持，而且都觉得，要想得出个公断，只有靠她。“石姗，你听听你爸说的这是
什么话！”“你别老把孩子往你那边拉！”石姗猛地把书本往脸上一扑，又狠狠
地摔在腿上：“你们别吵了行吗？”

    倒是大了几岁的孩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躲在一边不说话了。这下我和东华
都不说话了，她一甩门进了卧室，我愣了一会，转身就出了大门。在健身房里，
我拼命地拉着拉力器，想用这机械的动作排遣心中的苦闷。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
东华恼怒的面孔变得那么陌生，我们吵架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激烈，只有最后
一个底线还没有突破：动手。

    不过，如果真动了手，恐怕夫妻关系就要彻底破裂了。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不
是解决不了了？我多少年相濡以沫的妻子，为什么就不能多理解我一些，给我一
点空间呢？还有石姗，不知多少次被迫当了我们冲突的目击者，只有这次，她才
流露出了一点点情绪，此外，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几乎一无所知。我们平时
对她的管教很严，我们却没有给她一个真正和睦的家庭环境，她内心深处，是否
觉得遗憾，甚至怨恨我们？我停止了动作，任汗水在脸上流淌，一股内疚在我的
胸膛里升腾起来。

    进了家门，我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扫视一遍，东华和石姗一个坐在餐桌
边，一个坐在沙发上，都沉着脸。“莫名其妙，我走了，你们俩吵什么啊？”石
姗委屈地说：“我没吵，我只是想劝妈妈别老是那么激动，她就冲我来了，还拍
桌子。”我看看东华，她抱起手臂，把脸转向一边，看来是默认了石姗的说法。

    我不由长叹一声：“这哪像个家，简直是火药库。”东华站起来一言不发就
进了厨房，我自己跌坐在沙发上，感觉脑袋里仿佛有个声音在轰鸣。不行，不能
这样，得想想办法……沉默中，天色渐渐暗了，东华把饭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围
坐在餐桌边开始吃饭。

    终于，我打破了沉默：“我不继续练跆拳道了。”东华怔了一下，抬眼看着
我，石姗却脱口而出：“爸爸，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了，一家三口出去玩玩
吧，来美国这么长时间，我们还没一块度过假呢！”我们曾计划每年都出国旅游
一次，可惜后来被迫中断了。三口人分别生活在三个国家，一直到2005年才在中
国重新团聚。

    “啊，太好了！去哪呢？”石姗兴奋地问道。“去弗罗里达的迪斯尼世界怎
么样？”石姗跳下椅子，扑到我怀里，狠狠地亲了我一下：“谢谢爸爸！”

    我看看东华，她虽然不和我对视，但眼光落在石姗身上，也带上了笑意。我
知道，她默认了，毕竟，度假也是很花钱的事。我摸着石姗的脑袋，心中想道：
婚姻跟政治一样，也得又坚持、又妥协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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