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添了第四口
在美国文化里，狗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美国人爱狗算得上是登峰造极，连
美国总统都养狗。克林顿入主白宫时，家里养了一只叫做“袜子”的猫，但是为
了保持美国总统养狗的传统，也开始养狗。
白宫的主人们有许多关于狗的故事，当年尼克松就是因为一只狗而惹上麻烦，
差一点断送了他的政治前程，但意想不到的是，最后结束这场风波的竟然还是引
起事端的那只小狗。那年尼克松参加了总统竞选，竞选双方都在挖空心思寻找对
方的缺点、毛病，以作为击败对方的武器。
尼克松的对手终于找到一件足可让尼克松退出政坛的证据：尼克松曾利用职
权接受贿赂！消息传出，舆论一片哗然。这也算得上一桩政治丑闻，“内部处理”
是过不了关的，尼克松必须向选民解释清楚，“无可奉告”就等于默认。尼克松
面对媒体和选民，显得十分激动，在他身后，站着妻子和孩子一大家子人，美国
人十分重视家庭，不会选一个孤家寡人当总统。尼克松说: 有人说我受贿, 不错
, 我的确受贿了。
但是，我接受的贿赂是什么呢? 尼克松一转身，从女儿手中接过一只小狗，
双手举到众人眼前，提高声音继续说道，就是这只可爱的小狗! 我是否应该把它
退还呢，当然应该，但我绝不会这么去做的，因为我们一家人都很喜爱它，它已
经成为家里的一个成员。人们一看到那只可爱的小狗和这和谐的一家人，什么都
谅解了。让他们继续拥有这只小狗吧!
从此没人再提起贿赂这码事，虽然那次尼克松落选，但并未因此影响它的政
治前程。后来尼克松终于入主白宫，当上美国总统，可惜那只曾帮他渡过难关的
小狗，却没能等到那一天。狗在中国的地位从来都不高，骂人的话里有“狗”字
的恐怕不在少数。有些爱狗的人也不过是把狗当作自己的玩物，玩够了就晾在一
边，很少考虑狗有什么需求，人应该为狗做些什么。
而很多美国人不是这样，他们把狗当作平等的伙伴来对待，把狗的喜怒哀乐 、
生老病死都放在心上。到美国的宠物医院看看就知道了，不但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
大夫一边看病还会一边跟狗说话培养感情，完全是把它当作一个有个性的生灵看
待。有人说爱狗是感情空虚的表现，其实谁的人生都不完美，狗能给予情感的慰
藉就是它对人类最大的贡献，它也应该因此得到足够的感情回报。
从某种意义上讲，在很多方面狗比人强，劳累了一天, 回家抱着小狗诉说衷
肠，它会乖乖地冲你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洗耳恭听。说到高兴，它也会跟着摇
头摆尾；若到伤心之时，它会依偎在你的身上，轻轻舔着你的手以示安慰。
人和人之间相互背叛的事情层出不穷，而狗却从来忠心耿耿，从不会离弃主
人，和人相比它是弱者，但它却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给人类。在这个尔
虞我诈、充满陷阱的花花世界，能有这样善解人意的小生灵陪伴左右，人类有什
么资格蔑视它呢？我在美国的中文报纸上曾经发表过一篇关于狗的文章：《狗道
主义与人行狗道》，文中倒尽这份浓厚的“人狗情”，看到我的文章，一向对我
的文章不以为然的东华，这次却破天荒第一次支持了我，因为她和我一样，也是
一个痴心爱狗的人，在我家，小狗Baby已经成为不可缺少的第四个成员。
中国人讲缘分，也许也有一根缘分的红线，伸到美国，把Baby和我们牵在了
一起。那是石姗上高中的时候，东华又回国了，家里冷清了不少，我每日早出晚
归，尽职尽责地当我的美国警察，石姗又像小时候一样，每天一个人呆在家里。
我觉得她太寂寞了，给他买只小狗做伴吧。我问石姗，你不是一直想要条狗吗？
今天有空，咱们一起到宠物店看看吧！“啊！爸爸，真的吗？太好了！可是，妈
妈回来怎么办，她最讨厌狗了。”没错，东华一直都怕狗。她的一个笑话是，有
一次我们到公园散步，一只狗冲她跑过去，她竟然拿出中国人对付狗的标准动作 ，
弯腰装作拣石头吓唬它。其实草坪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块小石头子儿都没有，
再说那狗也不可能害怕中国式的恐吓。
就因为她自己怕狗，虽然石姗一直都想有一个小动物做伴，但东华却根本不
予考虑。“没关系，等你妈看见了，也许她也能喜欢上呢，再说吧！”
于是，我和石姗一起来到了一家规模最大的宠物店，店里层层叠叠摆满了大
大小小的笼子、盒子、罐子，狗、猫、乌龟、金鱼，甚至绿色的蜥蜴，也出售各
种花花绿绿的宠物用品。店里小狗倒不少，不过每个品种只有一两只，这大概也
是一种营销策略吧。店主准备让我们挨个看看，刚打开第一个笼子，里面的小狗
就一下子蹿到了地上，小小的身子只够我脚踝高，又绕着石姗和我跑来跑去，一
边摇着尾巴，一边呜噜呜噜地叫唤着，还凑过来用它的小脑袋蹭石姗的裤脚。多
聪明的狗啊，它正努力讨我们喜欢呢！石姗弯腰抱起它，它只有一只足球那么大 ，
全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长毛，嘴巴两边披拂着长长的白“胡子”，耳朵高高地竖着，
双眼圆睁，咻咻地冲石姗耸动着鼻子。石姗笑出了声，我伸出手抚摸它，它马上
倒在石姗的手掌上，做出一副十分受用的乖乖样子。
“啊，看来这狗很喜欢你们啊！认识吗？这是苏格兰西高地白更，当年的英
国贵族专门训练在户外打猎用的，你们都知道亚历山大最早的居民是苏格兰人吧 ，
这种狗也算是亚历山大的传统了。跑得快，聪明，灵巧，个头也适合在家里养…
…”
店主在一边喋喋不休地向我们推销着。多少钱？“看着石姗对小狗爱不释手
的样子，我问。” 800美元，这可是纯种狗，有三代的血统证书。“老板怕我们
不懂行，特意解释道。”这么贵啊！“石姗看着我，可怀里还抱着小狗不撒手。
她从小就懂得节俭，长这么大还没买过这么贵的东西。
看她的样子，还真喜欢这只狗。我把小狗放在地上，它马上欢快地跑起来，
跑出两步还回头看看我们。我掏出信用卡：“行，我们买了！”回家的路上，石
姗问：“爸爸，你说咱们给狗起个什么名字？咱们得起个妈妈能叫得出来的。”
我说，这是你的狗, 你给它起个名字吧。“那就叫Baby吧，它这么小, 就像小贝
贝一样，叫起来也容易。”“ Baby,Baby……”
石姗跟狗脸对脸地叫它，小狗仿佛知道是叫它似的，在石姗的膝盖上冲它吐
了吐血红的小舌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给东华打电话，她在那边一下子嚷嚷起来
了：“不行，不行，我最怕狗，咱们家里可不能养狗！”“妈妈，这狗特别特别
可爱，你肯定能喜欢。”“不行不行！再说这狗肯定还得我管，你们又给我添事 ！”
争了半天，东华也不松口，石姗放下电话，冲我做了个鬼脸。
Baby不知道这家里有人不欢迎它，天天在屋子里蹿上蹿下，过得很开心。不
过，我们很快发现，它是个小祸害精：等不及出去遛弯就在屋子里随地大小便，
所有的地毯都被它尿得像画了地图，看来等一向爱干净的东华回来，家里肯定少
不了一场风波。两个月以后，东华回来了，我接她到家，刚打开门，Baby就冲了
出来，大概是见到个新人很兴奋，另外还想表示一下友好。毫无思想准备的东华
一声尖叫，竟然两脚离地，整个人都跳到我的背上了。
石姗一个劲地乐，东华叫着：“哎呀，我害怕！这可怎么办？”我可受不了
了，要知道我膝盖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这么一个活人的重量实在承担不起。小狗
可不管我们一家三口在闹什么，摇摇尾巴，又一下子钻回了屋里。“这屋子里什
么味啊？这地毯怎么回事？子坚你看啊，沙发上全都是狗毛！”石姗赶紧带着小
狗溜到自己的房间，我这次是打定主意，不为了小狗跟东华吵。她自己抱怨了一
阵，大概也是累了，坐在沾了白毛的沙发上，跟我说：“这狗每天吃什么？”虽
然初次“见面”的印象并不良好，但东华还是默认了Baby的存在，就像当年顺从
了我不回国的意愿。
每当想起她所做的这些妥协，我必须承认，东华并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 。
她履行一个家庭主妇的责任，照顾baby的饮食起居，结果，很快地，她变得比我
和石姗都更喜欢它了，或者说，她迅速地被这只小狗的聪明、乖巧和善良给征服
了。都说狗通人性，至少在 Baby 身上，这话不假。它自己没有心机，但却很能
揣摩人的心思，理解人的情绪。虽然它不会说话，但眼神、表情、动作，都是它
向人表达感情的手段。
人高兴了，它也能受到感染，兴奋地围着你打转；人不高兴了，它也蔫下来，
呜呜地叫着，仿佛想分担又想劝慰。逗弄它的时候它懂得撒娇讨人欢心，受了委
屈，它也跟小孩一样，做出一副可怜相，让你不由得就心软。爸爸工作忙，妈妈
在中国，只有贝贝能常与石姗作伴。它很懂事，家里的餐桌本来配了六把餐椅，
围着桌子摆成一圈，它最喜欢跳到椅子上绕着圈跑，后来换了一套新的桌椅，它
还想往上跳，石姗对它说：“NO! ”就这一次，它竟然从此就戒了这个游戏。被
它画了地图的地毯不得不都扔了，但只过了几个月，它就彻底改了随地小便的毛
病，甚至为了不上厕所而自觉地控制喝水，只要我叫一声“Baby，出门了！”它
马上跑到自己的饭盆那里，大口大口地喝水，因为它知道自己一会儿就可以自由
地撒尿了。石姗的屋子里满地都摆满了玩具，它从来不动，甚至不踩，到她屋里
都像趟地雷阵似的探着爪子走路，只有专门给它买了玩具，告诉它这个可以玩，
它才会去碰，而且每当有客人，都要拉出自己的新玩具来炫耀一番。
有一次，它趴在我的桌上玩，我一手写东西一手取茶杯，猛然一抬手，正好
打在它的脸上，它马上举起一只前爪捂住半边脸，杏仁一般圆的眼光怯生生地望
着我。我赶紧摸摸它说：“对不起！”它马上舔着我的手，仿佛跟我说：“没关
系！”有多少人受了伤害，能懂得反过来安慰别人，让别人不要内疚呢？它也有
痴傻的一面，它永不放弃自己的一个假想敌，就是无辜的邮递员。
每天上午，只要看见邮递车远远开过来，它就开始守着窗户大叫，看邮递员
进了我们的公寓门，声音升高十个分贝，邮递员该开我家的信箱了，虽然它看不
到，但声音又升高十个分贝，直到邮递员出门上车走了，它才停止“报警”。八
年如一日，幸好那个邮递员受过职业训练，理解狗天生就与邮递员为敌，要换了
旁人，人家哪能高兴。这些都是小细节，但这些细节让人一想起来就心软。或许
最重要的是，Baby可以是个最好的爱的对象，因为它小，依赖人，而且非常天真，
从来不会伤害人。
而人和人之间，即使是至亲，也总会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磨擦甚至伤痕，也总
免不了要计算一下付出与得到的比例，因此即使想爱对方，也不能尽兴。
也许，这就是狗比人强的地方。Baby终于征服了东华的心，有一次，东华正
在厨房做饭，突然大叫了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Baby已经冲了进去，又马上冲
了出来，围着我焦急地直兜圈子。赶紧进厨房一看，东华的手指被菜刀切了个口
子，正鲜血直流。她捂着伤口，委屈地对我说：“你看，Baby比你强！”那天晚
上，不知为什么，Baby就是不肯睡觉，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地闹个不停。东华开门
把它放进卧室，它一下子就跳到我们的大床上。我还想赶它，东华说：“算了，
就让它在这里睡吧！”
从此Baby登堂入室，享受的待遇相当于幼年的石姗。美国很少有独生子女，
他们相信孩子应该有伙伴，不生则已，一生起码要两三个，很多中国人来了之后
也生二胎三胎，我们也曾经考虑过，还恐吓石姗：“不听话就再给你生个小弟弟！”
但始终没有付诸行动，主要是
因为总觉得家庭负担太重，有限的精力还是要集中在石姗一个孩子身上。只
有一个孩子，对石姗和我们来说多少是个遗憾，只是已经时过境迁，说也无益了。
而Baby的出现，却填上了我们家一个潜在的空缺，我们共同承认，它就是我
家的“第四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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