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元钱

　　老叔抱起谢伟在财会室里转了两圈，然后握着手中的“意外之喜”，真诚地问
谢伟：“小伟，你说吧，想要多少钱？”

　　谢伟看着老叔高兴的样子，心想，他一定也是在为自己高兴，因为是他发现了
谢伟是个好苗子，正象他家的橡皮树一样，如果经他的双手培育，将来一定能够成
材。同时也在为翠翠高兴，自己的侄女小小的年龄竞然那么有眼光，而且面对亲人
的阻力表现得又是那样的坚强。

　　“我要奖励你十万，而且我要尽快让大哥大嫂知道！”老叔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物，马上实践了自己的诺言。

　　谢伟一个人坐在翠翠的床上，手里拿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存折，十万啊，对于他
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如果翠翠在身边就好了，他可以和她一起分享，他会
毫不犹豫地把存折放入翠翠的手中，让她随便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是，怎么
能够联系上翠翠呢？老叔说能尽快联系上，但对谢伟来说，是等不及的，他的心已
经飞出了躯壳，钻进了翠翠的内脏。窗外是万家灯火，高楼大厦在炫耀着人类的文
明。谢伟抬起头来惊呆了，天上一轮明月正微笑地看着他呢，圆圆的，圆圆的，难
道，难道这十万元钱不是一个快乐的预兆吗？有了这钱他就可以顺利娶到翠翠，和
她成立一个小家庭，还会有孩子，可是再往后呢？他就想不到了，他想起奶奶生前
说过的话“人呢都是三穷三富过到老的。”是啊，自己小小的年龄已经承受过太大
的心灵磨难了，从小离开了父母，少年时回到了父母身边，又没有得到真挚的感情，
三个亲哥哥也是骑上马各自奔前程了，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亲弟弟看待。谢伟又想到
了爷爷，如果爷爷现在活着就好了，他可以为爷爷买一副象牙的相棋，因为爷爷是
最喜欢相棋的。谢伟四岁的时候，爷爷的工作是为生产队看菜园子。有一天，奶奶
做好了饭菜，放在柳条筐里，让谢伟给爷爷送中午饭。菜园子距他家很近，走路仅
用二分钟。谢伟每次蹦蹦跳跳就去了。爷爷每次都是笑眯眯地接过饭菜，在看菜棚
子里香香地吃起来，从来不挑送的什么饭菜。谢伟就飞到菜地里抓蜻蜓。这次没有
抓到一只蜻蜓，反到是揪下了一只成熟的西红柿。爷爷看到了笑眯眯地说：“好吃
吗？”谢伟咬了一口说好吃。那天下午，爷爷就主动到大队部交了五分钱。当奶奶
得知时，总是磨叨个没完，就爷爷是个死心眼，爷爷总是笑眯眯的，不说话。每到
秋季，谢伟家院子里的葡萄训成熟了，除了送一些给邻居，剩下的爷爷就推着独轮
车到县城里去赶集。谢伟也吵着要跟去，爷爷先时不同意，后来在奶奶的求情下总
算同意了，不过他提出个条件，必须走着去。县城离谢伟家有五里多地，爷爷推着
独轮车在前面走，谢伟就在后面跟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集上的人可真不少，爷爷
没用一上午的时间就把葡萄全部卖完了。记得印象最深的是，每次给别人称完葡萄
时，爷爷总是笑眯眯地又多加一串，嘴里说着：“自家产的。”中午到了，谢伟就
吵着要去饭店吃饭，爷爷就会笑眯眯地领着谢伟到一家路边的小饭店，要上一碗面
条给谢伟，他就在自带的包里掏出干粮，一边喝着水壶里的水一边吃着。回家的路
上爷爷的独轮车是空的，谢伟就会顾意说累了，要爷爷推，这时候爷爷也忘了当初
提的条件，笑眯眯地把谢伟抱上车。十一岁的时候，爸爸妈妈落实了政策，从乡下
回到了城里，为了不耽误谢伟的学业，就把爷爷和奶奶一起接到了市里。因为感情
上跟爷爷奶奶比较近，到市里谢伟还是要求和爷爷奶奶住一个屋。因为住楼房再加
上和原来的好邻居分开了，爷爷的脸上就失去了原来的那种笑眯眯的样子。爷爷是
个相棋高手，在村子里谁也下不过他，所以一有时间，爷爷就会在棋盘上指挥着千
军万马。谢伟也记不起是几岁就跟爷爷学会了下相棋，每次放学回来，总是要和他
下两盘，可是后来，爷爷怕他耽误学习，就不跟他玩了，说他下得臭。而谢伟为了
逗爷爷开心，就顾意在他的面前摆好棋盘，一个人下两方的棋，爷爷看着看着不知
不觉就参加了战斗。爷爷奶奶死后，谢伟就一个人孤单地生活，孤单地面对人生，
没有人指引，就连做错事想让父母痛打一顿的权利都没有，他就象一个肓人，完全
靠着摸索前进。脚下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陷阱，前方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
会出现飞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需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体验，去碰撞。圆月
还是故乡的圆月，只不过在南方给人以暖意。谢伟突然想起一句古诗，其中的意思
好象是把他乡做故乡之意，对于谢伟来说，也无所谓他乡还是故乡，走到哪里，哪
里就是自己的家乡。谢伟勇敢地直视着圆月，她象翠翠的秀眼，向他发射着眷恋地
微笑。谢伟的心境回转过来，脸上流露出甜美的微笑，从此以后，命运就会有所改
观，因为圆月已经从冷月变成了暖月，曾经眨着讥讽的眼睛已经有了暖暖的笑意了。
谢伟又要渡过一个不眠之夜了，好在明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了，既然月亮这么有
情，谢伟也不能辜负人家啊！谢伟在床上翻来滚去就是睡不着觉，他想起楼下和他
同住的那三个打工仔，上次看录像是人家请的客，这回自己有了钱而且是就要离开
了，不如回请他们一下。谢伟走到他们的房间，从门缝里透出光亮来，看样子他们
也没睡，谢伟就敲响了门。是大的开的门，一见是谢伟马上高兴起来，说：“刚好
你来了我们可以够手了。”谢伟看他们三个人正在打扑克，小的脚前是一堆零钱，
显然是他赢了。谢伟说：“睡不着想请你们出去玩玩。”小的说：“是啊，大热的
天我们都是后半夜才能睡觉。”大的说：“兄弟，可别提了，上回你多亏没有上那
个女的，我们三个都传上病了。”谢伟说：“我当时就不让你们干，你们还不听。”
中间年龄的说：“这下子两个月的工钱贡献给医院了。”小的也说：“刚开始把我
痛的呢，不敢撒尿，我想这下可完了，回去再也不用讨老婆了。还好，打了几天针
就没事了，只不过让钱糟了罪。”大的也说：“我妈妈见我两个多月没有往家里汇
钱以为出现什么事了，还专门打来电话寻问呢！”谢伟说：“以后你们就不要找妓
女了，好好交个女朋友吧，将来结婚过个正经日子。”大的就说了：“象我们这样
的大工仔在这里是搞不到女朋友的，连打工妹都不找我们的。”中间年龄的说：
“只有攒够了钱回家乡才能讨到老婆，可是现在也太别挺了。”大的就笑了：“昨
天早晨他还跑马呢，把一条新买的裤衩弄得臭气熏天的。你看窗台上晾着那个就是，
洗完了还往外散发气味呢。”几个人都笑起来。谢伟说：“走，我请你们喝酒去。”
小的马上说：“那就去玩具厂那个小卖部吧，那里有很多打工妹啊！”大的就说：
“他看上一个玩具厂的打工妹，正追人家呢。”谢伟说：“那好吧，我们一起去，
帮你助助场子。”

　　电子厂马路对面就是玩具厂，旁边有一片小树林，在小甬道上开着一个小卖部，
四周放着破烂的桌椅板凳，打工仔和打工妹就会围坐在一起，叫上一包盐水花生几
瓶米酒，大声侃起大山来。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小卖部连起了一串灯泡照亮了年轻
人的脸，谢伟和三个人找到一张空着的桌椅围坐在一起，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笑着
走过来和他们打着招呼，并用手掌拍着小的肩膀说：“你的那位刚刚离开，她还欠
下了水钱，看样子要等你来支付了。”小的说：“她怎么那样能喝啊。”妇女说：
“她请伙伴们喝呀，谁让她有你这样的男朋友啊。”小的笑了说：“我也不是老板，
可供不起那么多人喝水。”妇女说：“追女孩子就要大大方方的吗，这样女孩子才
会喜欢！”谢伟就说：“好吧，她欠的钱由我来付，你再给我们上四瓶米酒，四包
盐水花生，四根火腿。”妇女说：“这位一看就是老板了，怎么以前没见过？”大
的马上说：“他是我们老板的亲戚。”妇女说：“难怪呢，这么帅，要不要小妹妹
啊，我这里有很多靓妹啊。”谢伟说：“不用了，我们兄弟几个就是来喝酒的。”
妇女说：“好吧，以后你需要随时来找我，我给你介绍最好的。”妇女到柜台去取
酒了，大的说：“她手里竟是打工妹，都很便宜的，只是不漂亮。”谢伟说：“我
可不想传上性病。”这时妇女用筐送来了酒和花生还有火腿，几个人欢快地喝起来，
聊着年轻人的话题，不知不觉就把寂寞和烦恼送走了。

　　时光在焦急中渡过是会变得很慢很慢的。谢伟终于盼来了翠翠的电报：“小伟，
我妈妈的病好了，她同意我们的婚事了，见到电报火速回来，我们可以结婚了！”

　　谢伟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来了，他兴奋地拿着电报，敲响了老叔的办公室。

　　“老叔，你看！”谢伟紧跑几步，把电报递给了坐在老板椅上的老叔。

　　“好啊，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老叔仔细看了电报，冲着谢伟笑着说：“祝贺
你啊，我的孩子，以后要好好对待翠翠。”

　　谢伟头一次地扑向了老叔，用力抱住，眼泪夺眶而出：“老叔，多谢你了，你
的大恩大德我是终生不忘！”

　　“我也没做什么，都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老叔被抱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用手拍了拍谢伟的肩膀说，“好了，收拾收拾，准备起程吧。”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谢伟有些为难了。

　　“我会按排好的，你放心回去吧，这可是人生一大事啊！”老叔心里有些不舍，
只是表面没有露出来。“我给你订张机票，别让翠翠等得太久。”

　　谢伟走到了检票口，回头望见老叔还在冲自己微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不顾
一切地跑回去，张开臂膊拥抱着老叔，痛苦地喊着：“老叔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
你身边！”

　　“傻孩子，结完婚，你俩想来，老叔随时都欢迎。对了，我差点儿就忘了。”
老叔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盒，里面是一片新剪下来的橡皮树的叶片，叶片的根部被
湿润的泥土包裹。“你回去把这片叶子栽上，用心浇灌，十年后也会长成挺拔的橡
皮树。”老叔的脸上有了苍老的痕迹，宽厚而长大的上嘴唇，把牙齿包得严严的。

　　谢伟小心翼翼地接过叶片，马上想到了老叔家的橡皮树，是那样笔直，翠绿。

　　“到家以后，别忘了给我打电话。”老叔用力拍打着谢伟的肩膀，眼眶中浸满
了泪水。

　　“老叔，你多保重，我们会回来看你的！”谢伟向老叔深深地鞠了一躬，成串
的泪水滴到了纸盒上，洇湿了一片。

　　谢伟顺利地通过了安检，登上了飞机，按照空中小姐的指点，把自己固定在坐
椅上，当飞机爬升的时候，他张开了嘴，还是感受到了耳廊中胀胀的，过了几分钟，
身上各器官已经恢复了正常，人已在万米高空了。谢伟向窗外望去，地面上人类的
影子，渺小的象只蚂蚁。朵朵白云像棉絮一般堆放在脚下，高山和大海已经成为了
小人国。“麦道747 ”安静地停留在时空里，偶有强气流冲撞才会有一点点颤动。
谢伟没有丝毫惧意，因为此时此刻，他的心胸和整个宇宙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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