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仁宇说很难看清她的性格特点

    我开始在美国教书的时候，常感到这类题材不易处置，武则天也是其中之一。
要是从传统的道德立场攻击她，则明知所谓“杀子屠兄弑君鸠母”半系牵强虚构，
并且她在不同名誉之下，主持中国的政局半个世纪，其影响所及与历代帝王最有流
风余韵来相比，并无逊色。所以事实决不会如此简单，可以由我们好坏概括之。而
我所讲授的，则又是中国史的纲要，也要与今人有关，因此更难。

    武则天的父亲隋末跟从唐高祖，曾官至工部尚书，荆州都督，所以她也算出身
名门，并非“寒微”。只是她在十三、四岁之间入宫为太宗才人，所谓才人半为侍
女，半为皇帝宫中没有实际名分的姬妾。太宗去世之后，她就被发往感业寺为尼，
在这里她邂逅了高宗李治。兹后她由高宗的昭仪进为宸妃，于公元655 年立为皇后，
据算当已在三十岁左右。

    她自与高宗见面之后即有控制他的力量，无可置疑。高宗有子八人，前四子出
自后宫其他妃嫔，后四子则全系武后所生。以唐朝皇帝姬妾子孙之多，如太宗有子
十二人，玄宗有子三十人，宪宗有子二十人，武则天必曾专宠于李治之后宫。

    高宗于公元683 年去世，武则天初立她的儿子李显为皇帝，她自己仍临朝称制。
不出两月，她又废李显为庐陵王，而另立儿子李旦为帝，皇太后称制如故。公元690
年她更“革唐命”，改国号为周，自称圣神皇帝。如此女主称帝约十五年。到公元
705 年的春天，她生病，才由李显复辟，是为中宗。那年年底武则天与世长辞，官
方称她年八十一，有些人说她实际年龄为八十三。中宗复辟后五年，据说为她的韦
后所弑，但是韦氏想照样以女主临朝称制的计划，则为李旦之部属所推翻。李旦于
公元709 年复位，是为睿宗。只是如此一来，李显与李旦，中宗与睿宗，具是武则
天的儿子，而且兹后唐朝其他十五个皇帝也全是她的孙辈和后裔。所以纵是武后的
头衔一改再改，她仍是唐朝的祖先和国母。以一个篡位而颠覆朝代的人物，又在太
庙里千秋享祀，也令修撰国史者为难。他们既不敢褒也无法多贬，因此也更造成机
会使好多人可以以传闻混为史实了。

    武则天还有两点引人注意的地方：一是她的恐怖政治。她在公元686 年在多处
设铜匦接受密告。又任来俊臣为御史中丞。特务人员拷讯的工具，惨极人寰，等于
逼人自诬而就死地，经来审问的“百全不一”。

    此外武则天的私生活，据传说可以与俄国的女皇凯撒琳相抗衡。她在六十多岁
时因宠爱薛怀义，所以教他入寺为僧，以出家人的名义入幸宫中。她到七十多岁的
时候又以美少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傅粉施朱衣锦乡服”和她及女儿太平公主燕
居作乐。司刑少卿桓彦范上疏弹劾他们，指出“陛下以簪履恩久，不忍先刑；昌宗
以逆乱罪多，自招其咎。”所谓簪履即系鬓发与趾泽间的情爱。武则天置而不问也
不追究进谏人。还有一位右补阙朱敬则的疏则更加唐突，引用外间传闻对武后的批
评更为猥亵，她则回答“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赏予上疏人彩百段。

    有了这些不仁不义的行径，武则天仍被德宗朝贤相陆贽称誉。明朝以“非正视”
态度评史的李贽和清朝以正规而客观态度评史的赵翼，都对武则天留有好评。

    仅从短距离侧视，观察武则天，我们很难看出她对中国历史的贡献。

    武则天是传统政治非常时候的一个特别人物。我们很容易从她的事迹中看到当
日中国之形貌，却不容易在同样情形窥测到她的真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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