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咪校长毕竟是个正科级领导了。他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经过了许多大风大浪，
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相信他一定能够整治、降伏住这个示老师。
他看见示老师的家属没有事儿干，孩子又多，生活非常困难，就把学校操场边
的一块长满黄蒿的空地让给示老师家种菜。
他常来示老师家串门，问寒问暖，热情关怀。他把示老师的老婆叫大嫂，整天
大嫂长、大嫂短的叫得蛮亲热的。他坚信柔能克钢。他坚信他的所作所为一定能感
化这个固执的老东西。
其实，咪校长的一切都是多余的。示老师根本不是那种耿耿于怀的人。君子不
记小人过也。
示老师对于文革期间咪校长对自己的迫害早已淡忘，再说那是革命群众运动，
也不能全怪他。他不过做得太过分了些罢了。这种见风使舵的势利小人，不必跟他
计较。革命最后不是也革到他的头上了吗？他实质上也是一个受害者。
但是，示老师对他上任后的一些做法，是越来越看不惯。一是校长不抓教学工
作，整天在外边跑，不知跑什么；二是他在学校时，三天两头的喝酒，喝的水平还
挺高的。半学期下来，校长在学校共住了三十三天，就把前任校长余攒下的八千元
喝光了，还欠了许多债。
对此，教导主任也看不惯，和咪校长吵了两次。咪校长到教育局告了教导主任
一状，说教导主任没当上校长，心里不服气，尽和他作对。
教导主任知道后，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教育局派了个调查组到学校，示老师
据实相告。咪校长知道后，十分生气。
新学期开学后，教导主任死活不来了。教育局让学校从教师中推选一人暂管教
学工作。咪校长瞅上了上学期末从小学调过来的汪老师。
汪老师年轻漂亮，活泼勤快，虽说业务上不咋样，但工作热情倒是蛮高的。她
对校长的指示句句照办，对教师的态度热热乎乎。
咪校长更顺心了，吃喝的水平也愈来愈高，菜由炒鸡蛋、炒肉片上升为鸡鸭鱼
鳖蟹，烟由“双喜”、“红梅”上升为“牡丹”、“红塔山”，酒由“老窖”、
“双沟”上升为“西凤”“五粮液”。教师们背地里骂校长是猪八戒的嘴巴——就
知道吃！
学校的经费紧张，漏洞却很大。老师们教学用得办公用品没有保证，电费不能
按时交，常常被停电，有时几乎连买粉笔的钱也没有……教师们思想混乱，教学质
量不断下降。
示老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诚恳地劝说过咪校长几次。可是，咪校长不但
不听，反而对他越来越反感了。
学校的教师们容忍不了咪校长的腐败，集体上访。县上让教育局长亲自到学校
调查处理。示老师向局长说了学校的一些实际情况。
教育局长告诉他：“有些事我也管不了。人家和我是同级，我的锅小，煮不了
人家的牛头。再说，人家在市上还有人呢，只怕县长还得让他几分呢……至于教学
质量下降吗——局里尽快派一个硬棒的教导主任来。”
几天后，教育局派来了个姓吴的教导主任。一看吴主任的气魄，就知道他不是
个一般人物，再一打听，还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
咪校长认为这一切都是示老师捣得鬼，非常恼火，破口大骂：“好一个不知趣
的老东西，竟敢捣我的鬼，竟敢告我的刁状！不给你点颜色，我就不姓咪！”
咪校长决定给示老师点颜色瞧瞧。他在教师会上大发雷霆、指桑骂槐，什么的
——叛徒特务、美帝苏修、老蒋子孙、林彪余党、严明校纪、整顿学风、害人害己、
不得好死……总之，风马牛不相及地大吹大擂了一通，也算是给吴主任的一个见面
礼。
咪校长收回了示老师家种的那块菜地，扣缴了示老师家属的水电费。
示老师心里明白校长的意思……他什么也没说，一切默认了。
咪校长挖空心思，想了几天，再也找不出示老师的什么差了，他也不能再把示
老师怎么样。于是，他就把矛头对准了和示老师有来往的几个青年教师。
他故意找这几个青年教师的差儿，什么的——不好好教书啦、在校园骑车啦、
作业批改不认真啦、星期六离校太早啦、和学生们喜笑颜开啦……
他动不动就训斥他们，扣罚他们的工资。弄得几个青年教师莫名其妙，不知是
咋回事？不知咋办才好？他们有的忍受了，有的就和校长争辩起来了……
教师们都看出了问题，悄悄地议论：“校长这几天象条疯狗，咱得小心点。”
吴主任忠实地履行着他的职责。他听完了全体教师的课，检查了教案和作业，
发现了许多问题。他找教师们个别交换意见。
教师们普遍反映：开学初，每人发两个薄本本，一瓶蓝墨水，一瓶红墨水，一
瓶浆糊，两张白纸。这就是一学期的办公用品，再一张纸也甭想要下。既然要不下，
咱也就再不用写教案了……
吴主任问管总务的杨老师，得到的答复是——没钱！
……
为了筹措经费，咪校长下命令了：“放假一周，全校搞勤工俭学，每个学生二
十元的任务，收假后一次交清。到时候，那个班交不上来，就从班主任的工资里往
下扣！”
至于怎么搞？那是各班级的事了。班主任皱起了眉头，这么大的任务，怎么完
成呀？
捡啤酒瓶，每个一毛，一个学生需要捡二百。这全校都捡，哪来那么多啤酒瓶
让你捡？拾玉米芯，一斤五分，一个学生得四百斤，那得整整十麻袋呢！挖药材，
倒可以。能挖得就是黄芩、柴胡之类，可那要翻山越岭、爬沟过河，一个星期挖二
十元的药材，谈何容易？……
示老师向他们班传达了任务后，就带着几个愿意挖药材的学生，每天早出晚归
地挖药材。
收假后，学校开会了解各班完成的情况。结果，没有一个能完成任务的班。有
的班根本就没干……
校长大怒之后，不得不降低任务：“每人先交十元，剩下的下学期交！各班可
以灵活处理……”
校长让“灵活”，聪明的班主任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于是，一些班就收现金，
很快地完成了任务。
示老师不想收现金，他认为这不符合勤工俭学的本意。但是，全班捡的啤酒瓶、
废铜烂铁、玉米芯、挖得药材，加起来也完不成一半任务。学校催得很紧，没办法，
他只得向其他班学习，每人再交五元钱。其中有九个学生家里困难没有钱交，示老
师就只好让学校从他的工资里扣除了。
勤工俭学，多么美妙动听的词汇啊！这个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以后一段时间
里，我国在法国留学的一些青年所采取的一种求学方式，而今被披上了美丽的光环，
成为一种时髦的语言。然而，在人们广泛运用的同时，又有几个人能知道它的确切
含意呢？
翻开《现代汉语词典》，其注释为：“学生利用学习以外的时间参加劳动，以
劳动所得作为学习、生活费用。”
按照有关文件规定：勤工俭学增加的办学资金，应用于改善办学条件和解决部
分学生的生活困难。
可是，我们的咪校长把它干了什么呢？
咪校长有一个杰出的发明，那就是勤工俭学收入的资金不进学校的财务帐，而
是另记一本帐，作为学校的小金库——实质上是他的小金库。小金库的帐财税部门
是不检查的，他们想查也查不到的！
至于这笔钱怎么使用，那全由咪校长说了算。咪校长让汪老师来管这笔钱。这
钱只能由他校长一个人来支配。对于那种敢把有限的教育经费和学生交的学杂费用
于吃喝嫖赌的人来说，使用这种没人查的款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有个数学教师计算了一下：校长每抽一包“红塔山”，就等于一个学生捡得一
百个啤酒瓶；校长每喝一次酒，就等于全校学生捡得那一汽车玉米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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