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张子房有了心思。

　　张子房上着料，手不觉便忘了动，却到“黑白花”身上去比划。那划出的竟是
一个月亮的“月”字。“黑白花”回过头在张子房手上舔着，看得出它是喜欢张子
房的。但张子房却有些恼怒了。

　　畜生！张子房恨声说。

　　“黑白花”不解地望着它，眼里流露出期盼的神色。张子房苦笑了一声，丢下
“黑白花”走出到街上。

　　张子房心烦意乱地走在街道上，就看见一个舞厅里灯火辉煌，忍不住进到里面。
蓝蓝的光即刻将他包围了；屋子却是一片幽蓝的旋转着的海，透明、深邃、美丽。
人也是透明的。女孩们飘在里面，像是五颜六色的帆。这帆又被男人们擎着、摇摆
着。这种触摸让张子房妒火中烧，他忍不住从一群花花绿绿的女孩身边穿过去，两
只手不安分地到她们的手上、身上碰撞。然而女孩们表现得很平静、很坦然，像是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这使张子房很受鼓舞，并有兴趣将烟气吹到前面一个棕
发女孩身上。浊黄的烟气升起来，很随便、很舒坦地伏到女孩身上，在她如花似玉
的脸上亲吻、摩挲。肤若凝脂，烟气打着滑，有一种无法附着的困惑。张子房的思
想也像狂放的马驹一样活泼着。

　　这时候，月亮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伸手将他拉进舞池。那些杂七杂八的想
法一溜烟地跑了，张子房跟上月亮笨拙地扭动。

　　吸烟危害身体健康！月亮轻声说。

　　张子房未置可否，月亮遂又说道：不过吸烟也有好处，听卫先生说常吸烟的人
蚊子不叮，蝎子不蛰，毒蛇不咬……

　　我可不是受了卫先生的蛊惑，我一向是很少吸烟的。张子房说。

　　是么？月亮不以为然地说。常吸不常吸又有什么关系呢，男人嘛！

　　长这么大张子房还是第一次被称作男人，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作为男生而存在
的。男人与男生只一字之差，却多出了许多事情。张子房不由人要作些浮想了。

　　月亮舞步翩跹，全身流淌着一种和谐优雅的美感，张子房看着，就有些陶醉了。
张子房还发现，月亮的美似乎全集中在那张鼻子上。它高昂挺拔，别致地耸立在薄
薄的嘴唇上，使上唇因重压而形成了很有特点的凹陷，让人感到鼻子的力量是无穷
的。

　　不知为什么，月亮忽然笑了。那鼻子却是行驶在波浪间的小船，快活地颠簸着，
差点儿就触到张子房脸上。张子房心下一慌，先就踩到了月亮的脚上，接下来竟连
目光也不知该往何处落了。

　　对不起，我跳得不好！张子房说。

　　岂止是不好，你分明是在摔跤嘛！月亮笑笑地说。你放松点，不要那么紧张！

　　我……放松着呢！张子房说。

　　放松还是这个样子？月亮笑。

　　张子房听了就低下头不言语，只机械地跟上调子走。月亮看了就说：初次跳舞
难免要紧张的，你设想自己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操场上操，或者是踢足球。对，踢
足球你还紧张吗？

　　但张子房反而更加紧张极了，毕竟身边有了这样一个如花玉的女子呀！更何况
这女子是他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不用说，张子房的步子是越发乱了。月亮便不
再去看他，独自跟上调子哼唧：

　　如果你喜欢我，

　　就请张开口笑，

　　别学那秋日的石榴，

　　迟迟不肯咧开嘴角。

　　如果你爱我，

　　就请告诉我，

　　别像那春天的风儿，

　　独自徘徊在山岗……

　　歌声缠绵、温馨，张子房听着，脸不由红了，仿佛是月亮有意唱给他听的。接
下来竟有些不知所措，连手也找不到合适的去处；身子也似乎要倾倒。月亮给张子
房弄得不自在，一曲下来，便对张子房说：我晚上还有些事情要做，咱们不如早些
回去吧。

　　张子房赶紧点头。

　　两个人走到路上，谁也不言语。张子房是第一次单独跟一个女孩走在一起，他
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里越是急，便越是想不出，连头上也渗出了汗
珠。月亮似乎也受了感染。两个人不觉走成了一前一后。这距离刚好是一对初恋者
的距离，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月亮一低头，先在前面走了。张子房索性就在后面
跟着，到了校门口，也不往里走，转过身兀自走了。月亮望着他的背影不觉笑出了
声：这人真是有趣！

　　回到住处，张子房才感到了缺憾。张子房知道自己把什么丢失在了路上，可他
就是缺乏一种男儿的血性，缺乏一种直起腰说话的气质。这样的在心里检讨了许多
回，便决定第二日重新去找月亮。

　　到时候，却仍旧是开不了口。月亮见了张子房窘迫的样子，便说：别着急，你
再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

　　张子房费了很大的气力道：我想请你去跳舞。

　　月亮想想说：还是不要跳舞，去看电影吧！

　　张子房说：行！

　　张子房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有些失落，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这以后，张子房
当然也跳过几次舞，但不是跟月亮，而是与卖面饼的女子。这当然是后话。

　　却说电影是《潘金莲》，演到亲密处，张子房偷偷用眼睛去看月亮。月亮的脸
看不甚清，却分明能感觉得到那张脸也在为什么激动着。空气是污浊的淫yin 荡。
张子房有些的坐立不安，气也呼不匀称，几次转过身想去吻她，然而终于未敢动作。
好不容易熬到电影结束，却仍旧未表现出男儿的果敢来，来时的心境不觉已落了大
半。

　　那时候，张子房心目中的爱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偷偷地爱上一个人，然后是有
一天一起相约去看电影，突然地拥吻。张子房没有想过还需要有过渡，可见恋爱知
识对他来说是何其地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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