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卫先生不用再下乡了。

　　卫先生的酸奶投放市场后，竟然十分走俏。卫先生索性再上了条生产线。机器
日夜不停地转，就显出奶源不足。卫先生狠狠心，从外地引进一批奶牛，分发给乡
人饲养，奶却仍旧按市场价收购，十里八乡的人没有不说卫先生好的。一时间，卫
先生名声大噪。

　　这一日，卫先生到奶场查看，见胖老头又给种牛加料，就说：这样做不科学，
牛一日消耗的能量是固定的，喂多了就是浪费。这一点，我在配料时已经充分考虑
到了，你只管按要求喂就是了。

　　胖老头却不买账：什么科学不科学，那是你们文人的事，我是大老粗，只知道
牛出的是死力，要吃好！

　　卫先生也不说什么，转身走了。

　　卫先生走过教室，见张子房在一旁呆立着，顺口问张子房：子房，你想不想留
校？

　　张子房忙不迭地说：想……想！

　　卫先生停了停，若有所思地说：想留校怎么不吭气呢？

　　张子房听了，眼眶一热一热的，直想流泪。

　　张子房将这事告诉月亮，月亮却不见得怎么高兴。她沉默着，似乎有许多事情
要想。张子房不由想起了休学的事，心里也沉沉的。又愣了半日，张子房忽然兴奋
地说：咱们不妨去找找卫先生，他心肠挺好的，说不定会帮助咱们。

　　卫先生心肠就是好，好得不行！月亮说。

　　张子房再要说什么，月亮就说：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张子房心里悻悻的，起身退出到外面。

　　张子房回到宿舍，看见昵昵正在屋里等他，心里不由一怔，随即冷冷地问：信
收到没有？

　　说到信，昵昵忙从包里摸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纸张递给张子房。你是说这封信吧？
昵昵红脸道。我豆大字不识一个，自己读不懂，又不好意思给旁人看，只好一日日
闲放着，你快给我念念，这信上都说了些啥。

　　张子房一把夺过信，在手里揉作了一团。昵昵却要抢：人家还没看呢！

　　张子房就骗她：都是那些话，让人家怎么念？

　　不过昵昵还是觉着可惜，她想就是再皱巴她也能将它熨平展。女人都是熨衣服
的高手，在感情上也是如此。但是张子房却不由分说将信扔到了窗外。昵昵大声叫
喊着，要到外面去捡。张子房只好敷衍说：不要捡了，回头我再写给你看。

　　昵昵脸就绯红了，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往前倾着，有些的要靠到张子房身上来。
张子房忙借口倒水走开了。怕被察觉，便假惺惺地问：家里面情况怎么样？

　　昵昵说：还算过得去。

　　稍停停，又说：今年果子贼贱，阿根叔一季果子还不够税收，气得连树都给砍
了，那个小寡妇也跟上人跑了……

　　张子房“啊——”了一声，把目光落到墙上，长久地凝视着某一处。

　　后晌，张子房领昵昵去逛街。在车站门口，昵昵忽然站住大叫起来：你看那是
什么？

　　张子房循声望去，见是火车，没好气地说：我当是飞船呢，大惊小怪的！

　　蛋，你当我不知道是火车，我是说这儿的火车怎么不冒烟，跑得还生快？昵昵
瞪了张子房一眼说。

　　那是电火车！张子房狠声说。

　　不就是认得个电火车，瞧你那张狂样，还以为做了多大的官！

　　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笑话！

　　我就要喊，电火车，电火车，这有什么好笑的？

　　张子房一生气，丢下昵昵独自往前去了。昵昵赌气要回去：嫌丢人你一个人转！
说罢转身便走。张子房拉她不住，便说：给你瞅身衣服吧！

　　昵昵却还是不理他。

　　那就置块表，总不能……张子房讪讪地说。

　　话还没说完，昵昵就骂开了：谁稀罕你的狗屁东西，贼眉鼠眼的才出门几天，
就不知自个姓啥了，嫌我土气，街上的洋女人多的是，你找个试试！

　　张子房赶忙连说带劝地拉着她往前去了。在动物园里，张子房指着猴子向昵昵
卖弄说：这东西算起来还是人的祖先呢！

　　你说这是真的？昵昵问。

　　那还有假。张子房不屑地说。

　　昵昵冷不防在张子房脸上掴了一巴掌：你把我当三岁小孩看呢！

　　手掌落到脸上，发出沉重的音响，张子房闭上眼睛细细地品味着。十多年前，
他占下的媳妇被人抢走了，大当着媒人的面也给了他一巴掌，不过那时他还小，还
不能也无法读懂这巴掌。现在他总算大彻大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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