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为了师生

　　2003年新学期开校典礼大会上，大头校长作了长篇报告，“一切为了师生”这
句话不知说了多少遍。

　　他真还有雷厉风行的气魄，刚开校就把原来的校门拆了，还把门口的一个平台
铲平，重新布置校门和围墙。很多老师都有意见：“原来的设施好好的，这样搞纯
粹是浪费。”大头校长听到后严肃起来：“你们懂啥？又不要你们从荷包里摸钱，
我是为了师生们的形象，原来那个样子太丢人。”他的老表们承包了这项工程，很
快就完工了，刚投入使用，围墙就裂了缝，大头校长又请人来维修，据总务透露又
花了一千多块。按大头校长的话说：“为了师生们的利益，几个钱算啥？”

　　平静了一阵，大头校长又有了新主张，决定把学校建成花园式。这时有的老师
说：“我们学校有梧桐、黄角树、竹林……高大参天，绿树成荫，就这样已经很不
错了，再修剪整形的话，要算镇里一流。”大头校长摇摇头：“你们是坎井之蛙，
北大、清华校园是什么样子？我要让师生们走进校园有世外桃源的感觉，这也是上
级领导的意思，我决定去找县园林绿化局的来规划。”“好，我能帮上忙，”李老
师说：“我舅舅是绿化局的头头，保证花不了多少钱。”大头校长一听脸色变了，
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我去找那些个体绿化户，要好讲价些。”后来，他精心
设计后，去三叉店找了几个种花草的来，又找来他老表那一帮人砌花台、修水池假
山……他们在校园里忙得热火朝天，原来的大树全锯掉了。一天，镇教办的领导下
来检查工作，也大惊失色，不知大头校长在领导耳边说了些什么，最后只听到领导
一句话：“……大家的意见好哇！”半个多月后，我们学校还真的成了花园：内坝
里砌了十几个花台，里面栽上万年青、黄角兰、银杏、丝兰、桂花树、塔柏……还
有好多都叫不出名来，树下种树，茂盛极了；每个花台都嵌上了白色的瓷砖，太阳
出来的时候像镜子一样；中间是一个棱形的水池，水池中央是假山，水里面安装了
潜水泵，通电后喷水很壮观：中间柱状，两边伞状。这样，学生的活动空间很小，
两个人并排走很涌挤，稍不注意就会碰在瓷砖的棱角上，第一天就有学生因此哭鼻
子。不过同学们都很喜欢花园，大头校长为了让师生们开心，常常打开开关喷水，
学生们围在旁边看稀奇，人越来越多，有的忘了去上课，有的被挤到水池里，有的
探着身子去淋浴……花样百出。后来，大头校长只有在有领导来视察的时候才打开
喷泉。据说有一次县上的领导下来评价很高，夸这所学校是全县第一流的，还说大
头校长有能力。的确，给学生带来了新的乐趣，他们常常在林间捉迷藏，真很难找
；有的学生为了躲作业，也藏在林间养神。这样难免要损坏一些花草，大头校长很
快把这项活动禁止了。老师们不以为然，总认为这样不现实，不如以前美观，那几
千块钱能分几个出来教师享受更实在。大头校长有独到的见解：“让师生们生活在
美好的环境里，这是最大的享受。”

　　一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大头校长把我喊住：“高老师，报道一下校园环境吧，
明天早晨交稿。”“我……我有病，头痛，写不出来。”“没问题，凭你的水平写
这样的稿子还用得着动脑筋？拿出写《梦圆人生》的干劲出来吧。”我回到家里的
时候，刚一动笔就烦恼起来。这时妻子笑眯眯地回来了：“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
猜猜看……”我想了很久也没有眉目：“猜不着。”“告诉你吧，女儿得了国家级
奖学金，免一年的学费，还有四千元钱呢。”“真的？太好了，将近一万块钱哟，
这可了不得，赶快打电话祝贺。”“我已经祝贺过了，你要不要说两句？”“算了，
你都代表我，快拿酒来，今天晚上来过一醉方休！”我和妻子你一杯我一杯，喝得
脸上红霞飞，这时一切烦恼都没有了，待妻子入睡后，我如实写了一篇报道。

　　到学校后，我把稿子交给大头校长，他看了以后觉得力度不够，但还是交上去
了。结果，这篇报道没有被采纳，大头校长因为这事还指责了我两句。我不明白，
实话实说还有罪，这时我才为我的《梦圆人生》捏把汗——幸亏没有寄出去！

　　大头校长闲了一阵，心里发慌，整天逛来逛去总想为师生办实事，这时他觉得
又有了问题：楼上栏杆似乎矮了点，对学生很不安全，于是马上召开教师会，首先
讲了一些安全法规竹和安全隐患，最后把焦点集中在拦杆上，说如果不整修，很可
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对于安全问题，谁都不敢打包票，既使有意见说话也很
小声：“……半人多高，谁翻得出去？”、“是呀，十几年来从没有出过问题，我
就不相信现在会有人跳楼，除非是疯子！”……大头校长见教师们情绪低落，便抬
天子压诸侯：“上面说了，凡是有安全隐患，必须整改，谁反对，出了问题谁负责。”

　　这时，没有人敢开腔了。于是，大头校长在总务那里提了款，买了许多钢管回
来，又去请来焊工，在栏杆上修了一道防护栏，现在栏杆有差不多一人高，再也不
会担心学生翻下来。上面也有领导下来看见，心中想着“多事”，但现在安全喊得
响，口中不敢说出来，还称大头校长安全工作抓得扎实。

　　现在总算完美了，不过大头校长从没有闲下来，他还是到处转，总想多为师生
办实事。好些天过去了，学校很平静，教师们估计现在可以平安上课了。一天，大
头校长转了教室后又大惊小怪的：“山上那三间教室成了危房，得马上打报告整修！”

　　有的教师说：“我天天在里面上课，并没有觉得有危险，是不是对安全过敏了
一点。”

　　大头校长指责教师：“你太麻痹了，中间那间教室墙体有裂缝，我三令五声打
招呼，叫你们上课前先留意安全隐患，你们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有的老师实话
实说：“那点小裂缝几年前就有，现在还是那个老样子，不会有危险的。”大头校
长吼道：“没有危险？你敢打包票？签字吧，出了问题你负责！”老师们不敢开腔
了。后来我们去观察，中间那间教室的墙角一处确实有头发丝粗几寸长的小缝，不
值得大惊小怪，回过头一想，反正是共产党出钱，他说修就修吧。第二天，向上递
了整修报告，还请来了镇里、县里的一些领导、专家鉴定，中午到馆子里去搓了一
顿后，决定将上面三间教室拆掉重修。修就修吧，教师们的日子更好过，上面那三
个班压下来，我们这些班就只上半天课了，有个别老师很落后，巴不得下面的教室
也整修，教师们好放长假。最吃亏的是守校的李幺爷，他被莫名其妙解雇了，临走
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不该多嘴，其实也没说舍，见工匠们后壁几丈长不安基石向
校长反映了一下，没想到就这样……”其实李幺爷为学校做了不少好事，他这一走
我们真还舍不得，我劝他：“以后您抽空到学校来耍，回家好好喂羊子，到时候我
们到你家来喝羊肉汤。”他苦笑着走了。这批工匠的进度很快，不到半个月就完工
了，还把上面的烂砖头用来砌花园后壁的围墙。那是单边墙，没有柱子，用力就颤
动，有的老师向大头校长反映了这个情况，大头校长说：“那个角落没有多少人去，
给学生打个招呼就是了。”这项工程是校长一手操办的，总务心里不怅然，他便给
老师透露，整修三间教室花了六万多块钱。教师们一听都惊呆了：新修还用不了那
么多钱，何况多数都是旧料！那三个班的学生搬进“新”教室后，大头校长乐滋滋
宣称：“我又为师生们办了一件实事。”

　　又过了一阵，大头校长还真的办起实事来，说要加强对伙食团的管理。这是最
实在的问题，因为师生们对伙食团的饭菜都有意见，大头校长知道这些也不好说，
因为他除了中午那一顿白吃以外，另外还有恩惠，实质上伙食团就是他和炊事员伙
办的。现在大家听到这个好消息，都纷纷建议：“另处请一个炊事员吧，我们被坑
害苦了。”、“要不老师们轮流煮……反正我们这里教师都有多，也好增加学校收
入。”……教师们提了很多建议，大头校长没有不摇头的：“我说的‘管理’是增
加学生在伙食团就餐，实行封闭式，增加蒸饭费，这样来增加学校收入。”老师觉
得这样做有利于学生安全，也没有说什么。于是决定把学生的蒸饭费增加到二十块。

　　这是一笔不少的收入，总共有六、七千块，用来解决老师福利是很可观的。结
果在假期里，大头校长便对伙食团进行了改造，教师们一看确实比以前顺眼多了，
但大头校长一报帐又令大家失望：“这次整修伙食团一共用了五千多块钱……”天
哪，总共才六七千块钱的收入，还要除炊事员的工资，说不定还要倒帖黄瓜。我很
气愤，代表老师们说出了心里话：“大头校长啊，你离开了搞修建就活不下去吗？
还是多为师生们着想吧！”大头校长瞪了我一眼：“难道我这是为自己？反正钱没
有往腰包里装，犯不了法。”“天晓得……”有的老师这样小声在下面嘀咕。大头
校长的官腔又来了：“这是上面的意思，学校应把安全、卫生工作放在首位，原来
伙食团的样子，肯定经不起检查，到时候我们的成绩会一票否决的。有发票可查，
大家要相信我。”这时又有老师小声议论：“……发票，假的，买一个鸡蛋拿一张
买牛的发票去报，谁知道？”其他老师有苦难言，顶多瞪瞪眼而已。

　　我们学校的经济越来越萧条，很多盲目上马的工程上面根本没有拨款，这期学
前班的人数又减少了，老师不甘愿像头期那样两手空空回家，于是有的老师给小大
头校长建议：“我们学校老师有多，把学前班老师辞退了，就增加这笔代课费也是
不小的收入。”其实大头校长刚从学前班老师寝室里出来，按着荷包，醉熏熏地直
摆手：“幼儿教育是带手生意，别影响了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大家的担子轻点还不
好吗？”他醒了酒后又说：“幼儿教师不但不能辞，还要提高她的工资，争取办出
特色，以后家长才会把孩子往这里送。为了师生，为了以后的发展，我必须这样做。”

　　老师拗不过他，只好让他从中去占小便宜。

　　现在炊事员也嚣张起来，大量卖零食。其实报刊杂志和上级也有明文规定：禁
止学校卖零食！大头校长睁只眼闭只眼，当上面有领导来检查的时候，他才叫炊事
员把摊子收起来，并穿上白大褂迎接。在老师们呼声强烈的时候，他也只好去干涉，
可是一钻进伙食团就一时出不来，面红耳赤之后说话又变了：“他的收入低，让他
赚点钱吧，我警告了他，要卖卫生食品，这样大家就放心了。要是把他得罪了，罢
工不煮饭，我们再去请人来，肯定受到骚扰，别说伙食团，就是我们上课也不安宁，
墙重压不死地头蛇呀，我是从安定团结的角度出发，这个道理大家应该明白。”后
来，炊事员对师生们越来越苛刻，和大头校长像是一家人。

　　大头校长每时每刻都想搞摆眼儿，这期开校又莫名其妙请来了几个“设计师”，
说是来布置校园环境。初春，寒潮袭来，大北风呼呼地刮着，在楼上上课的师生们
眼不开眼。这天正碰上“设计师”来校，拖了一大车印制好的牌子来：什么《小学
生守则》、《小学生日常行为规范》、《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忠诚党的教育事
业》……多得很，其实这些东西学校里都有，还不算陈旧，现在又换上“金装”的，
大头校长乐滋滋滋和“设计师”忙起来，可悲的是，只有一些学生去围见，老师们
却绕道而行，似乎对他这一套不感兴趣。我去办公室拿胶水的时候，大头校长也闲
下来，乐呵呵地望着我，巴不得吹几句，他也盼到我一句话：“楼上很冷，扯点薄
膜来挡一下吧。”说完转身走了。后来听教导主任说大头校长没有采纳我的意见，
学生们倒自觉行动起来，从家里带来塑料口袋扯在窗子上。后来大头校长觉得不美
观，也去扯了薄膜来把口袋换下来了。最后他警告学生：“千万不要去戳，这是特
制薄膜，十块钱一斤，损坏了要赔偿。”总务没有去经办很不高兴，还拿出发票给
我看：“哪有这么贵的货？”我的想法不一样：“价钱我不管，这事还办得实际些。”

　　现在，大头校长又在“一切为了师生”的指导思想下，坐在办公室里又不知道
在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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