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待

　　我觉得我在大头校长面前言重了，妻子知道后也劝我：“你不要去得罪当官的，
要学会‘看得惯’，还是顺大流好，你能扭转乾坤么？”我冷静想妻子说得有道理，
准备去给大头校长道歉。

　　第二天我到学校的时候，不敢正视行政办公室，生怕大头校长给我小鞋穿。出
乎意料，大头校长在门口热情地招呼我：“高老师，你过来一下……”我慑手慑脚
地过去，准备接受他的批评。结果，他不但没有指责我，还给我优待：“你很有主
见，写作水平又高，现在你要多写报道，我决定给你减少课程，每个月还给你二十
元的补助。”我不知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不敢承认：“算了吧，我喜欢多上课，现
在我年龄大了，头脑不听使唤，这些事还是找年轻人干吧。”“不，非你莫数，领
导相信你，我说话是算数的，你就把这副担子挑起来吧。”经过他反复劝说，我疑
惑着走了。对这件事我拿不定主意，便去征求其他老师的意见。有的老师说在点子
上了：“他真的是优待你么？我看他是优待你四弟。你想想，你四弟是派出所的所
长，比他高一截，能不缺火么？他还有好多事要求你四弟哩。”我觉得这是真话，
便接受了他的优待。

　　一天晚上，我和妻子正在吃夜饭，母亲高高兴兴地下来了。母亲爱喝酒，我去
捧了一点花生出来，倒了半杯酒请母亲喝。妻子对我说：“你也陪妈妈喝点吧，一
个人喝没兴趣。”我也倒了半杯酒，母亲喝得半醉的时候，更高兴了，话也多起来
：“你们说这个人哪，运气来了是不同，今天我上街，回来的时候，有一辆素不相
识的小车把我送回家，司机硬要塞一百块钱给我，我登时下惨了，不敢要，那人说，
高所长帮了他不少忙，这点小意思您老人家无论如何得收下……我也不知道，这些
人是怎样认识我的。”我也有些醉了：“嗯，那些人很有心计，说不定我们家族的
每一个都了如指掌哩。”“就是嘛，你爸这一阵也很兴奋，荷包里有了钱，整天都
去打牌，今天都还没有回来，多半又赢了。”正在这时，爸爸回来了，刚进门就是
一个哈哈：“……运气真好，今天又对了，现在我想靠打牌为生，又赢钱，又过瘾，
又不流汗水，每天还有人办招待，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我劝爸爸：“少给那些
人来往，他们主要是给四弟的面子。”妻子也说：“这些人唯利是图，给他们打交
道千万要当心，最好还是别去粘染，免得给四弟添麻烦。”爸爸也承认：“多半是
你四弟的原因，难怪我只管赢，输了一走了之，我得换地点了。”父母他们走后，
我和妻子都觉得这样的优待很不现实。

　　星期天，我准备去镇上和四弟谈话，想就廉政治法方面谈点看法。去忙了一大
歇活儿后，我才出门。刚上公路，一辆小车在我而前嘎然停止，那个陌生的司机招
呼我：“二哥，到哪里去？快上车！”“不啦，去镇上，几步就到了。”司机很诚
心，把我拖上了车。小车一直把我送时了派出所里面，一打听，说四弟在苟师酒楼，
我在雅座间找到了他，这时里面一大桌人已喝得面红耳赤。四弟招呼我在他旁边坐
下，并叫服务员拿了碗筷酒杯来。我很土气，没人理我，独自喝着闷酒。两杯啤酒
下肚后，拘束得不敢动筷子夹菜。这时四弟向众人介绍：“这是我二哥，亲生的…

　　…“这时，众人行动起来了，尊称、敬酒、发烟、搛菜……很快地，我碗里修
起了小塔；举过的杯子拼在一起在我的醉眼中活像堰塘。我已经醉了，再也不敢接
受优待，借故去洗手间悄悄溜走了。我醉熏熏回到家里的时候，才想到今天的任务
没有完成。妻子说：”有些事是要给四弟谈谈，改天再去吧。“”不去了，我怕被
罐醉。“

　　“也好，等四弟回家看父母的时候再谈吧。”

　　四弟很少回家，偶尔回来的时候，总要带几个朋友，除了喝酒打牌以外，再也
没有间隙谈私事。所以，找四弟谈心一直拖着，时间一久，这个念头便逐步消失，
就连妻子也说：“他的文化高，有见识，是非分得清，就让他自己去操吧。”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妻子又警告我：“少去占便宜，优待是要付出代价的，现
在的人都是互相利用，你一定要当心交朋友。”“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正
在这时，门开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妇女提着一只大鸡母进来，吓了我们一大跳。

　　中年妇女踱到桌前，甜蜜蜜地说道：“二哥，二姐，我送你们一只鸡补补身子
吧，高老师教书劳心，得注意身体哟。”我说：“我们不认识你，还是把鸡提回去
你自己吃吧。”“哎呀，我是朱家河沟的，隔你们不远，我儿子还在你们学校读书
呢。”

　　妻子说：“你的情我们领了，鸡你得提回去。”说啥她也不肯，还甩一大叠钞
票在桌上，凑过来悄声说：“是这么回事，我大儿子在外面打工，现在需要身份证，
想请高所长改一下年龄……帮一下这个忙吧，这点小意思你们收下。”妻子严肃起
来：“你把钱收起来，鸡也提走吧，你直接去找我四弟好了。”这时母亲下来了，
她认识这个中年妇女：“江二姐，你咋来了？听说你儿子在外面……”“嚅——我
有事找你们帮忙……”说着把母亲扶到了门外，一会工夫，只有母亲一人进屋来：
“他有心拿……你们就收下吧，不要白不要，反正你们经济也困难。”我也动心了，
把那一千块钱塞给母亲：“您拿着吧，没有其他见证人，犯不了法的。”妻子不肯
：“不行，常言道‘白吃口软、白要手短’，硬气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咱不能要。”

　　她没有征求母亲的同意，拿着钱追了出去。一会儿，妻子回来了，我生怕母亲
怪罪，可是没有：“你们呀，之所以富不起来，太老实啦。”我怕母亲生气，连忙
倒酒给她喝。

　　这一阵，父亲从街上回来总是沾沾自喜的，总是说这个请他喝了羊肉汤；那个
请他吃了混饨……每天很晚回家的时候，总要在我家讲一些精彩片断，我听腻了，
常常躲进厨房做家务。妻子怕老人寂寞，总要陪着他高兴，偶尔也含沙射影说两句
：“爸，你还是多在家里就餐吧，外面的饮食很不卫生，吃了担心得病呀。”父亲
总不以为然：“没事，我活不了多少年了，能吃就吃吧。”有一天傍晚，不约而同
来了好多人围在爸爸门前，我估计是来讨债了，顿时也慌了手脚，急忙约着妻子去
劝解。原来这些人都是开赌场的老板，这回县公安局的突然袭击把他们清了，没收
了赌具、赌资，听说还发了款，他们到这里来给爸爸说情，要四弟从轻罚落。这时
的场面格外壮观：有的拖爸爸的手；有的扯衣服；有的抱大腿；有的抱腰肢……此
时爸爸比五牛分尸更难受：“哎哟，扯死我啦！你们快放手吧！……”我和妻子解
围后，爸爸才躲进屋里，最后他从窗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说：“你们走吧，我明天一
早去给四娃说……”不久，这批人散去了，我到屋里语重心长地对爸爸说：“他们
对您的优待是有代价的，说通俗点就是投资，现在他们会缠着你不放的，最好以后
不要再去享受那些不靠实的优待，免得给四弟添麻烦。现在，您就躲在家里吧，这
一阵不要去上街了。”“不，我得去找你四弟试试，我这把年纪了知道分寸，不会
拿难事给所长做。”妻子点了点头：“爸应该去找四弟，特别要提醒他秉公办事。”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去派出所找了四弟，四弟说这是县公安局的行动，他不但
帮不上忙，还因此而受了影响。父亲听了很扫兴，再也不敢往大街上走了，便绕小
道回到了家，从此，父亲很久没有去上街。

　　过了一阵，风平浪静了，父亲在家里有些心慌，便又去了街上。那些茶馆又恢
复了营业，而且生意依旧兴隆。父亲没有脸面进去，只好在外面踱来踱去，店老板
看见了，还是很热情地把父亲迎进去，不过，老人很自觉，从不再白吃，输了钱也
一五一十付清。从此，他回家虽然荷包不胀，但我们全家都感到很充实。尤其是妻
子，她经常在我耳边说：“你要多关心老人，他没有钱花了就说一声，千万不要到
外面去丢人现眼。”我家也不宽裕，爸爸去上街的时候，总要摸点块块钱给他，妻
子总是说：“爸，你不要去赌牌，就在茶馆里和老人们聊天吧，中午到馆子里去饱
餐一顿，还比你输钱华得着。”“我晓得、我晓得……”爸爸总是这样答应着直奔
街上。

　　生产队游队长做起收猪生意来，并专修了两间屋给肥猪灌水。他高薪把三弟请
去为他效力，灌水的时候叫爸爸去放哨，代价是很可观的。我和妻子对他这种坑害
消费者的行为很不满，常常想举报这非法之徒。母亲劝道：“算了吧，这样会断你
爸和三弟的财路，现在到处都是这样，最后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我们听信了母亲
的，总是在心里谴责这种不道德行为。结果，还是有人去举报了他，县里有关部门
穿变衣过了爸爸的“哨卡”，大家对游队长倒楣拍手称快。隔了一天，他又大张旗
鼓灌起猪来，游队长是大老板润槐的叔爷，润槐去活动了一下，又是拿红包又是办
招待，问题便解决了，还听说连款也没有罚，现在，游队长的基地成了灌水工厂，
方圆一、二十里的猪都拖到这里来灌，三弟每天的收入就有一百多块。有了这可观
的优待，家里人再也没有举报的念头，因为这是徒劳。

　　我和妻子时常在想，穷就穷吧，不享受优待还活得自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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