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
有一天,周仲财召开了社员大会,宣布了一个好消息:要体现人民公社“一大
二公”的优越性,最实际的就是建居民村;还说有的地方早就搞起来,我们这里受
“右倾”的影响严重远远滞后。按有关的精神,我们家的茅草房是优先拆迁的对象,
全家人得知这个喜讯后无不拍手称快。可是,在规划名单上却没有我们的名字,爸
爸急了,主动去找周队长说子曰。周队长的说法是:“先考虑贫下中家农,然后再
考虑右派之类的。”爸爸听了这话不知道有多伤心,回到家里一句话也没说便倒在
床上睡了。
我和姐姐知道这一情况后,商量好去给明娃上课,看他爸爸开不开恩。快到明
娃家时,听见他爸妈正在理嘴。周仲财说:“不是我不给他修……是要修远一点,
免省那两个娃儿影响咱明娃,现在明娃跟着他们越学越坏了,偷洋碱的事你不是不
知道。”姚美花竭力反对周仲财:“……自己的娃儿有一半,明娃跟他们在一起,
学到了不少文化,你没有看见他能写好多字了吗?”两口子吵了好久,最后听见姚
美花说一句话很动听:“不但要给他们修,还要修得咱屋侧面,让他们好天天帮助
明娃。你想想,孩子们的感情能隔开吗?要是天远地远的,出了问题才喊不应哩。”
这时,姐姐因势利导喊道:“明娃,我又学了好多东西,现在就教你!”明娃出来
时,周仲财跟在了他后面。姐姐放甜了嘴:“周队长,这阵子你经常开会,肯定又
要写许多标语,现在我的文化多了,不用找詹大爷也能完成任务。”这话说着了周
仲财的心病,他的确苦于没人搞宣传,听姐姐这么一说,便乐起来:“好哇,这个
任务就交给你们三个吧。”“嗯。”姐姐甜蜜蜜地答应着。这样,我和姐姐的义务
劳动,换来了周仲财的同情和让步,他最终决定把我们的房子修在他家的侧面。我
们全家又回到了欢乐的气氛中。
一个大规模建居民村的热潮沸腾起来,全队的青壮年都上了阵。修建队伍的第
一项工程是抬基石。石厂在清溪河边的李家湾,有十七、八里路,而且全是山路,
往返一趟近两个钟头。为了建造自己的新房子,爸爸和爷爷比谁都跑得快。妈妈还
特意去买回了两双新草鞋;奶奶煮饭的时候,总要在麦糊儿里捏几个汤粑;我和姐
姐就是端洗脚水了。两天过后,两双新草鞋已踩得稀烂,爸爸和爷爷肩上的衣服也
磨破了,妈妈要他们换上衣服和鞋子时,他们的观点总是一至:光着脚板、掀开膀
子,把皮子磨厚了,才没有痛苦。又过了两天,爸爸的脚底长了好多血泡;爷爷肩
上的肉皮也磨破了,回家后他们也没有呻吟一声。我们都劝他们休息,爷爷和爸爸
总是说:“没有苦,怎会有甜呢?”星期天,我和姐姐决心去帮忙,走啊走啊,不
知翻了好多山岭才到石厂。回来的时候,我和姐姐跟在后面小跑才能追上,亲眼见
到地上的血印、抬杠上的血痕和他们身上豆大的汗珠,两个人抬着224 的石头显得
一点痛苦也没有。我帮不上忙,只能给爷爷和爸爸抱衣服;姐姐人高些,还可以在
爷爷他们上坡的时候踮着脚掀杠儿。后来,我把衣服脱下来,叫爷爷垫在他正在流
血的肩头上。爷爷笑道:“不用垫,……粘了血迹不好洗。”爸爸也说:“我们挺
得住,隔远一点,怕摔跟头绊着你们。”等抬够地基石头后,爷爷和爸爸的伤口都
化了脓。
紧接着,就是舂墙了,爷爷和爸爸主动去提墙板,奶奶和妈妈挑土。我和姐姐
都没有看过修泥房,趁姐姐放学的时间一同在旁边吆喝,随着爷爷他们舂墙的节拍
“咳哟——咳哟——”。姐姐有时还放开嗓门唱着从学校里拣到的歌谣“天上布满
星,月牙亮晶晶……”这是《不忘阶级苦》,妈妈一听灵感来了,也一同唱起来,
其他劳动的人也跟着高歌,这下,整个工地歌声飞扬,好一幅热火朝天的局面。这
歌声惊动了周仲财:“唱得好,唱得好哇,这才像翻了身的贫下中农。”我和姐姐
都没不想到,这一“导火绳”居然有这样大的威力。我们兴奋起来,姐姐用提篼,
我用碗,装上土跟在大人后面往墙上送。这时,奶奶和妈妈不知在商量什么,一会
儿就不见了,中午的时候,她们才挑着担儿来,那是一甑饭和一盆菜,妈妈热情地
招呼道:“乡亲们,大家都累了,今天中午我办招待。”社员们都不敢:“这是干
活挣工分,不能占你们的便宜。”妈妈热情地说道:“没关系,帮我修房子,吃顿
素饭不犯法。”周仲财过来听见了,说道:“我们讲的是节约闹革命,不能乱吃乱
喝。还有,现在上面说要实事求是,大兴调查研究之风,据我调查,你们家实事求
是就是没有多少粮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了。”妈妈肯求道:“今天中午破例,无
论如何要帮我把这甑饭吃了。周仲财没有反对走了。可是,这件事也没有办好,原
本计划可以够大部分人吃的米饭,才几个人就把它吃光了,润槐他爸游孝先一个人
就吃了四大碗,还说再有一碗他还能吃。妈妈很不好意思,直邀众人去家里吃麦糊
儿,结果没有一个人去,全部各自回了家。
没几天,两间土墙修好了,现在还有一道工序,就是盖瓦。全公社只有一个瓦
厂,也不清溪河边,有十多里路。挑瓦恰巧碰上期星天,我和姐姐也参加了。全队
的社员挑着筐子出发了,像一支大队伍,好长好长,我背着个烂包包、姐姐挑着一
担鸳篼跟着,还有明娃和润槐打空手在后面跑着。姐姐朝他们喊:“你们不拿工具
怎么搬瓦?”明娃跑上来说:“我妈不肯,说不是我家的房子。”润槐还说:“我
爸说现在不是我们挣工分的时候。”我和姐姐毫不戒意,在大队伍后面非常自毫,
还高声喊起了口号:“一二一……”可是,还没到瓦厂,我们全都倦了,掉在队伍
后老远,明娃和润槐干脆坐下来不走了。姐姐鼓励着我:“别怕困难,要像爷爷、
爸爸那样勇敢。”我有了精神,跟着姐姐到了瓦厂。回来的时候,我包包里装了5
匹瓦;姐姐挑了10匹;明娃和润槐打空手跟在后还在发牢骚:“你们也真苯,那是
大人的事。”我们早已掉队了,明娃给姐姐建议:“挑不动了把瓦扔在路边吧,待
会儿大人看着会捡。”姐姐没有听他的挑着瓦向前追着,一不小心摔下了土坎,脚
扭伤了是小事,还摔破了一匹瓦。我们把姐姐扶起来,姐姐感到很愧疚,我劝她:
“现在你走路困难,就把瓦放在路边吧,我的包包也不能装了。”姐姐不肯,挑起
担儿蹒跚地走着。明娃和润槐上来,一人分担了两匹,这样,我们才艰难地把瓦搬
到了家。后来,姐姐取出存在墙缝里攒来买文具的两分钱,交给周仲财:“周队长,
我损坏了集体一匹瓦,两分钱够不?”“够了。”周仲财说着收了钱,待姐姐转身
后,他把钱交给了明娃。
新房子盖好后,我们就立即搬家。我家没有多少家事,没让我们两姐弟动手,
爷爷和爸爸也只往返两趟就搬空了。虽说是新房子,但只有两间,不过大家都很满
意,就连奶奶也说:“这泥巴房子总比茅草房好啊。”我和姐姐也觉得,住上这样
高档的房子,刮大北风时再也不用把被盖往头上扯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休息的时
候,只听见奶奶“哎呀”一声絮叨起来:“……忘了一件大事,进新居要烧纸,还
要尝盐、茶、米、豆之类的,我怎么忘了呢?”奶奶急得不可开交,妈妈过来安慰
道:“没关系,只要我们心好,天老爷是会保佑的。”这话又被路过的周仲财听见
了,他很不高兴:“什么天老爷地老爷的,你们的幸福生活是天老你给的?我告诉
你们,是共产党给的,是毛主席给的,说话小心点,当心又犯错误。”“是是是…
…”妈妈出门不住认错。等周仲财走后,奶奶还是抓了一点米在房子里撒了,我和
姐姐都很心痛,心里想:太可惜了,要是麦糊儿里加上这点米,吃起来不知有多香。
我还背着奶奶拾了几粒米,准备煮饭时放在锅里。一会儿,明娃和润槐也来参观我
们的新居,不过明娃只是逛了一圈就回去了,我们三人去找了瓷碗片来,在墙上端
端正正地嵌了两排字:“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头一天晚上我们一直兴
奋着不能入睡,妈妈还提议点一会儿洋油灯让大家高兴高兴,我们一直乐到深夜才
睡。第二天,妈妈还特意去买了一张毛主席像帖在了正屋墙上。
过了几天,爸爸觉得六个人住两间屋实在太挤,于是便去搬了原来茅草房的一
些旧料来,准备在旁边搭一个草棚当厨房。刚一动工就被周仲财发现了,干涉道:
“……不行,不美观,体现不出新居,要注意影响,要注意形像,上面的领导看见
了,不但我没面子,就连共产党也没面子……”周仲财的口才操出来了,说了好大
一堆大道理。好说歹说他也让步了,要等以后检查验收过后再说。
这次迁居最幸运的是,我们终于有了邻居。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