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立足——微薄校产在风雨中漂泊(1)
学校大门两侧的门面房已被卖掉,后院及伙房附近也已被村民倾倒了约450 立
方米的各类垃圾。垃圾对伙房形成了半包围的阵势,高度也已超过了学校围墙及伙
房墙体的一半,腐臭的气息令人几欲掩口。守着这些粪堆般的垃圾,宜阳县三乡二
中的数百名学生是怎样吃完那一天三顿饭的?在倾倒垃圾的村民中,不少人就是他
们的亲戚、邻居,或者干脆就是他们自己的家人。
2002年1 月中旬,河南省宜阳县三乡二中校长王红顺给我打来电话说,在宜阳
县的大部分乡镇,由于中小学校用地没有明确的地界划分标准,致使学校周围的村
民经常争占学校用地,不断与学校发生矛盾,既影响了学校的正常工作,也使其周
边环境受到破坏。王校长希望我能前往采访,以帮助他们推动矛盾的解决,因为这
些层出不穷的矛盾使他常年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从王校长急促而略带悲凉的
话音中,我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1 月28日,正是春节忙乱的时候,我挤上早已超员的公共汽车,从郑州市出发,
匆匆赶往该乡。经过实地调查和深入采访,我发现,除王校长在电话中反映的学校
用地问题外,还存在有学校资产的管理、使用与处置的权利划分,以及农村学校布
局调整后教育资源的合理分配、统筹和有效利用等其他问题,并且如果某一问题处
置不当,就可能会引发新的矛盾,以致经常性地影响学校的各项正常工作。
宜阳很穷,三乡更苦。在从宜阳到三乡的路上,透过出租车窗,我清楚地看见
路两边的土岗上排列着不少破烂的窑洞,窑洞前的枯树上挂着一串串的老玉米和红
辣椒。在我的印象中,窑洞应该是黄土高原上的特色民居,真没想到六朝古都的洛
阳地区也有如此景观。开车的师傅说,三乡属丘陵地带,经济收入全靠农业,由于
排灌系统不健全,当地农民还只能望天收。隐隐地,我感觉,“土地爷”的势力在
这里应该很大。
1 月28日下午2 时左右,我终于站到了三乡二中的校门前。这所农村初中给我
的第一印象是:校园周边环境脏、乱、差。在校门两侧,一字排开着数十间大大小
小的门面房,它们有的是砖混结构的平房,但更多的是用木板、石棉瓦、土坯草草
搭就的简易房。在这些房子的门里门外,摆着落满尘土的小商品,坐着织毛线衣的
女人,卧着晒太阳的黄狗。但走进校园后就感觉清爽多了,虽然周围依然飞扬着随
风而起的尘土。
大约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王红顺才从家里匆匆赶来。一提起学校用地,这位将
近40岁的乡村中学校长马上情绪激动。他告诉我,在农村学校布局调整之前,仅三
乡就办有六七所初中,基本上处于各自为政的状态。如果某所初中所在地的某届村
委重视教育了,这届村委的领导就会说,哪片哪片地归学校用了;而假如这届村委
不干了,又换了一届村委,那么,出于种种原因,如划分宅基地等,就可能会说,
学校用不了这么多地,然后再把上届村委划给学校的地收回去。这种随意性很大的
学校用地分配办法,使学校基本不可能知道自己到底拥有多少可供长期使用的土地。
慢慢地,这种后遗症就影响到了布局调整之后。
拿三乡来说,布局调整后保留了三所初中,但这三所初中都是在原有的学校基
础上调整出来的,所以,原来学校用地的矛盾是什么样子,现在基本上还是什么样
子。王红顺说:“作为校长,我虽然也对本校的用地情况作过调查,但却无法得出
结论,因为学校用地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界限都没明确规定。这样,不管
是学校所在地的村委卖掉学校大门两侧的门面房,还是周围的村民往学校里倾倒垃
圾,我都没办法。”说这些话时,王红顺的眼里隐约地闪着泪花,而声音也略显哽
咽。
在三乡二中,我看到,学校大门两侧的门面房已被卖掉,而学校的后院及伙房
附近也已被周围的村民倾倒了约450 立方米的各类垃圾。这些垃圾几乎对伙房形成
了半包围的阵势,其高度也已经超过了学校围墙及伙房墙体的一半,其腐臭的气息
令人几欲掩口。我实在无法想像,守着这些粪堆般的垃圾,二中的数百名学生是怎
样吃完那一天三顿饭的,他们的身体健康又将如何得到保障;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的是,在倾倒那些垃圾的村民中,不少人就是他们的亲戚、邻居,或者干脆就是他
们自己的家人。
随后,我与王校长一起,准备到三乡三中采访,因为三中的问题比二中更为严
重。
刚一开始,王校长还有些犹豫。他说:“咱们最好跟乡里说一下,看让不让采
访三中,要不,领导怪罪下来,我受不了。”这样,我就又和王校长一起,转道来
到了三乡教办室。一听说是我采访,教办室的负责人马上紧张起来,张口就问:
“你要采访什么?为什么要采访?上边知道吗?”然后,回过头来就又对王校长厉
声说:“谁让你打电话说这些事了?出了事你负担得起吗?你呀你……”这一通连
珠炮似的话,不但让我颇不耐烦,更令王校长一下子面显尴尬,随即便坐立不安起
来。一阵不冷不热的交谈之后,这位负责人满面怒气地对王校长说:“采不采访三
中,我说了不算,还是找乡长决定吧!”说着,就起身要走。
我看了看王校长,王校长看了看我,最后,他咬咬牙,表现出很决绝的样子,
说:“去就去吧!”就这样,我们再次转道三乡乡政府。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样子,
教办室的负责人才找到了一位副乡长。听了我的来意,这位副乡长倒没说什么,但
同样表现出很不情愿的样子。这是很正常的,因为没有哪个地方愿意自曝“家丑”。
就这样,一路七拐四转,眼看着就要天黑了。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这位副乡
长只好同意我前往三中采访,但同时她安排王校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
当出租车开出乡政府大院,前往三中时,在路边一个简陋的亭子里,我看到了
一块略显破损的石碑。据王校长介绍,那是唐代诗人李贺的纪念碑,因为三乡是李
贺的故里。一代诗人一NFDA3 土,千年以降,不知号称“诗鬼”的李贺,面对
今天的子孙们读书的苦境,是否会想起自己因父讳不能参加进士考试的故事。
到三中时,天差不多已经黑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王校长领着,我还真不知
该从哪里进学校,因为进出学校的路被前面及两侧的几间房子堵得只剩一个不足两
米宽的胡同,还要折一个约4 米长的弯道才能走进学校,且校门与其中几间房子后
墙的距离也只有不足两米。这几间房子有的是开小饭馆,有的是开美容美发厅,且
都破烂不堪。
三中的聂校长告诉我,这几间房子分别属于三户家庭,房子堵住校门的问题从
1996年就开始了。当时,校门在另外一个地方,但由于那个地方修公路,占用了学
校的土地,且直接影响了学生的安全,才决定改换到这里。问题发生后,乡政府、
当地村委、学校都曾出面与这三户家庭协商,希望用土地换土地的方式,让他们把
房子平移到马路对面去,虽然他们原则上也表示同意,却提出要近万元( 三家合计
)补偿费。乡政府原也曾有拨款的想法,但后来不知何故不了了之,又因为布局调整
后三中的性质变成了乡中学,所以,当地村委也不好出钱,至于学校,根本就拿不
出这笔钱。这样,校门只好年复一年地被堵着,而聂校长的心自然也年复一年地悬
着。
事实上,三中校门被堵正是由于土地使用权限模糊造成的,因为不管是学校、
当地村委还是这三户家庭,谁都拿不出确切的证据说明学校门口的土地使用权归属
自己,这就使扯皮的矛盾在所难免。在王红顺曾担任校长的该乡某小学,我还看到,
原本属于小学的土地,硬生生地被村委“割”去了一大块,连小学的教学楼都被拦
腰“割”开,被“割”开的部分成了村委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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