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来一股气

                                 聂卫平

    记得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当江铸久五连胜，为我队立下首功时，日本棋手
说：如果中国队胜了，那是创奇迹了。果然，中国队创造了奇迹，赢得了胜利。
    第二届，在东京，当我最后战胜大竹英雄时，日本围棋观战记者村上明对我和
郝克强团长说：在日本一些围棋大赛中，三连胜就是奇迹。聂九段在两届围棋擂台
赛中八连胜，是了不起的奇迹。
    我想，所谓奇迹，无非是以前认为不可能的事，今天实现了。两届擂台赛我方
取胜，确是日方很多人所没有预料到的。第一届他们输了，认为是带有偶然性的。
第二届他们说：根本没有输的概念，结果又是我们赢了。日本的棋迷说：没想到中
国的围棋这么快就赶上来了。
    我自己也觉得是个奇迹，连赢八盘，把当今全日本最强的几位“超一流”棋手
都赢了，这在事先简直有点不可想像。现在想来还有点后怕呢！

                             使命感和责任心

    4月30日，第二届擂台赛一结束，就有很多人要我谈谈我是怎样取得八连胜的，
创奇迹的秘密在哪儿？其实，这问题很多同志已经作了回答。我们围棋队副总教练
罗建文说了三条：一是本身具有实力；二是认真对待每一盘棋，事先都作了充分的
技术准备工作，研究了对策；三是下棋时专注，不受任何干扰，思想状态稳定。记
者听了当场就问我是不是这三条。我说：取胜的因素很多，比赛没有实力当然是不
行的，信心和冷静也很重要。对我来说，还有一条是：自己深深感到这次比赛的分
量之重。没有任何一次围棋赛像这两届中日擂台赛这样受到海内外同胞的热切关注。
因此，一种强烈的获胜愿望催促自己要投入全部精力，兢兢业业地下好每一盘棋。
    大家都知道，我曾有一位忘年交——陈老总陈毅同志。在我学棋的过程中，曾
经得到他的热情扶持和教诲。陈老总常对我们说：围棋是从中国传到日本去的，但
如今中国的围棋却远落后于日本，你们一定要尽快赶上去啊！陈老总的这段话，一
直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爱人孔祥明也经常对我说：陈老总的遗愿应该在我们
手里实现，不要留给下一代。我们要争这口气。我爱看足球，爱打桥牌，有时玩得
过头了，小孔又提醒我：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如果我们不努力，一事无成，怎么
对得起陈老总和老一代棋手的关怀？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啊！说来也巧，两届擂台
赛的决赛都出现了类同情况。第一届擂台赛，我和藤泽秀行决战，开始形势还好，
后来一度情况危急，但最后我还是渡过了难关，赢了二目半。这次和大竹英雄决战，
也是下到中盘我走错了几步棋，在观战室的中方同志焦急万分，不少记者以为我要
输了，准备发一简短消息了事，可最后我又以二目半获胜。我觉得棋盘上出现险情
时，似乎总有陈老总的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使我平安渡过。这不是迷信，陈老总是
我心目中非常钦佩的人，在他和老一辈棋手的教育下，我一直有着一种责任感和使
命感，要赶超日本，为国争光。擂台赛中，我能八连胜，这点是起了相当大的作用
的。

                            棋可输  气不可输

    我第一次战胜日本九段是在1974年。当时日本宫本直毅九段率领日本围棋代表
团访华。在前6场比赛中，他连胜了我国内所有高手，高兴得很，准备赢最后一盘棋
来庆祝他12月9日的生日。这时我围棋队领导决定，无论如何要赢他一盘，特别要赢
一次九段，不能让他全胜而归。那次比赛，本来只让我与一位较差的日本四段女棋
手下，可看着日本棋手在我国棋坛通行无阻，踌躇满志，对我刺激很大。在我坚决
请战下，终于获准与宫本直毅九段下第七盘棋。在这以前，我只胜过日本的两位二
段棋手，要想赢宫本直毅九段，当然很困难。青年人的自信心是最宝贵的，尽管我
心里犯过一段嘀咕，但我临场时却能勇气十足。我暗暗地下了决心，一定要赢，鏖
战了10个小时，我顶住了宫本直毅的淋漓痛杀，我赢了。
    

    时隔13年之久，这盘棋我仍然记忆犹新，因为这不仅是我第一次赢日本九段棋
手，更重要的是赢来了一股气。当初如果没有那股拚劲，没有那些压力，我也不会
有今天。通过下这盘棋，我深深领悟到：人总得要有那么一股不甘落后的“气”才
行。二十多年来，我凭着这股在棋盘上谁也不怕的倔强精神，冲垮了一道道障碍，
赢得了一个个胜利。
    擂台赛开始时，棋界很少有人相信我还能创造出新的奇迹（一是认为我年龄不
小了，三十三岁；二是我在国内战绩不理想，保持了5届的“新体育杯”桂冠，也让
年轻棋手马晓春夺走了），就连我自己也不敢夸口，要是那时我就说：我能把日方
强手都统统打下擂台，那不是疯子，也是吹牛皮。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比较自信的：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那强烈的取胜愿望，
不肯服输的脾性是改不了的。无论做什么事，要么不干，要干就要超过别人。
    经常有记者问我：下棋以外还有什么兴趣爱好。我说，我生来好搏斗。不带胜
负的事情没有兴趣。有一次小孔硬要我去听一次很好的音乐会，但从开始到结束，
我一直在睡觉。唯有带输赢的事，我特别来劲。
    1978年，我访问日本时，读卖新闻社副社长对我说，有两件事你办不到：一是
与天皇下棋；二是与加藤下棋。把加藤和天皇并列，可见那时加藤正夫多么声名显
赫，红极一时。当时我想，和天皇不一定下棋，但和加藤下棋一定要办到。
    加藤正夫王座比我大五岁，是曾经同时获日本五个大赛桂冠的“五冠王”。他
棋风锐利，善于攻杀，绰号叫“天杀星”。我曾与他对局三盘，都输了。我这人向
来不大因输棋而垂头丧气，每输一盘棋，就想方设法去赢回十盘来。第一届擂台赛
给了我和加藤再次比高低的机会，这机会我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尽管当时小林光一
十段接连将我六员战将打下擂台，中方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不少人近乎绝望。但是
我想不管怎样，也要尽全力一盘一盘去拚，一切都豁出去了。终于，在赢了小林光
一之后，又以四目半的优势赢了加藤。这盘棋下完，我浑身酸痛，觉得自己全身都
要瘫了。不过，我内心十分高兴，我们终于有了和“超一流”棋士对峙的能力。
    华以刚同志曾经询问过小林光一：“作为一名优秀棋手，你认为必须具备哪些
基本素质呢？”小林回答说：“当然必须牢牢掌握围棋本身的技术。但是，没有坚
强的个性，或是缺乏主见的人，很难拔尖。”什么叫坚强的个性？什么叫主见？我
的体会是，人总要有自己的想法，别人的想法代替不了自己，作为一个棋手，要有
“棋手的自信”。这种自信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同水平相当或稍高的棋手比赛时，
相信自己的能力，确立必胜的信心；二是碰到高强的对手，决不气馁，相信自己终
归能打败他。这种“自信”“不服输”的素质是棋手必备的。
    下棋就是比输赢。小小的围棋有着千变万化的棋艺，周旋的地盘也不小。如果
对局时，稍落后些，就觉得不行了，斗志不旺，很快就会输掉，因此不管对手是谁，
水平多高，要有“我要来赢你”的气势，即使棋输了，气也不能输。
    小林光一在第一届擂台赛中，一上场便被江铸久打下台去。第二届为什么能连
克我六员大将？他曾发表谈话说：“第一届擂台赛日本队失利，我是负有重要责任
的。”第二届擂台赛他重整旗鼓，再次出阵，带有强烈的“雪耻”愿望。他从失败
中总结了经验教训，并充分研究了我国棋手，抓住弱点，攻其不备，得心应手，连
连得胜。加藤在第一届擂台赛中输给我以后，也不服气，他总结了教训，回国后在
两次重大比赛中获胜。5月1日晚上举行的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闭幕式和下届开幕
式上，他激动地说：日本队在第三届擂台赛上决心战胜中国队。他本人要豁出命投
入这次比赛。大竹呢，一方面承认自己输了，同时他又对记者说：“别开玩笑，走
着瞧吧！”“有机会一定要和聂九段再下一盘，相信一定会下出不次于聂的棋。”
我很钦佩他有这股不甘落后的志气。
    我觉得不论做什么事，都少不了这股气。在自己的同行里，一时落后，不如对
手的情况是常有的，只要不自暴自弃，奋力拚搏，总有一天会超过对手。比起先进
国家，我们的国家现在还不富有，但只要大家都不甘落后，有一股迎头赶上的志气，
几十年之后，总有一天会赶上和超过发达国家的。

                             做好充分的准备

    有人说，我下棋时，气势很足，不怕输，不紧张。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两
届擂台赛，每次上场，我都处于背水一战的局面，没有后退之路，面临这种情况没
有不紧张的。第二届擂台赛，马晓春输给了片冈聪，日方还有五个选手，我方就剩
下我一个光杆司令了，情况相当艰难、险恶，可以说危在旦夕。片冈聪虽是八段，
实际上具有很强九段的实力。我们俩的水平接近，如果我发挥好，他发挥更好，我
就可能输，而客观上对我要求很高，因为这盘棋如果输了，第二届擂台赛将以9：4
结束，这个比数太惨了。擂台赛开始时，有些人就说：我们不担心失败，就怕输得
一败涂地。要是就这么输了，日方会有一种什么样的看法？国内群众又怎能理解呢？
中央电视台又向全国转播，众目睽睽，压力真不小。开始，我发挥得还比较好，中
盘出现了走钢丝的惊险局面，最后总算顶住了，拿下来了。
    与大竹英雄一盘棋也很难下，我方经过努力，已扳成8：8平。到了这个份上，
再失利，功亏一篑，那将多么遗憾啊！因此，我特别想赢这盘棋。尽管出征前，李
梦华主任一再为我放包袱说：我方打到8比8平，很不错了，决战不管输赢，任务已
经完成得很好，很突出了。我方原定的计划是：见到武宫就及格，赢了武宫是胜利，
赢了大竹是大胜。我当然希望大胜，希望幸运之神保佑我。
    在重大比赛中，任何一个运动员都会考虑赢了怎样，输了又会怎样，不考虑是
不可能的。我不是神仙，也有所考虑。但一坐到棋盘旁，别的都不想了，就想怎样
战胜对手。我和大竹决赛时，开始，为什么棋下得飞快，就是想把宝贵时间留在后
边。同志们说我比赛时比较专心，不大走神，这点我可能比其他同志做得好些。干
什么事情如果不专心致志，只能事倍功半，甚至一半也不到。专心致志，成功才有
保证。
    有人说我“运气好”，也有人说我是块“下棋的料”。要说运气好，这两年真
是交上好运了，要说“天才”，我曾对记者说：“如果你一定说我有，我只承认三
分。”我相信鲁迅说的那句话：“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别人喝咖啡的功夫都用在工
作上的。”“熟能生巧”，“业精于勤”，日本的一些高段位棋手，除了天才之外，
更多的是用功。小林光一就是位很用功的人，人们说他的天才不如武宫和大竹，但
他一门心思下棋，麻将不打，酒不喝。大竹有天才，但他的爱好也是“棋、棋、棋”。
我在1974年所以能第一次赢日本九段棋手，开始了所谓“聂旋风”时代，是因为那
几年我每天除了吃饭，就是下棋，看棋谱，研究棋。小说、电影、遛大街等等，一
样都不沾。功夫不负苦心人，由此基础比较扎实，对以后棋艺的提高起了决定性作
用。
    参加擂台赛，每盘棋我都作了比较充分的技术准备，每个对手的特点都摸得比
较透，特别注意研究他们都在什么情况下输棋。如对小林光一，我将他近年来输的
6盘棋谱都拿来研究过，发现他大多输在对角上。于是和他比赛时，我想方设法勾引
他走对角。我自己有体会，在这种情况下，心里多少有些别扭，不愉快。这种别扭
不足以决定胜负，但往往容易影响水平的发挥，增加输棋的可能性。这也可以说是
一种心理战吧！事先准备充分，比赛时就能得心应手。
    赛前进行自我调整也很重要。比赛时的空气十分紧张，我和大竹英雄的决战，
要说惊心动魄，一点也不过分。日本棋刊上发表文章，认为是“血的名局”，双方
都付出了代价，拼得很厉害。大竹发挥了水平，他一直很硬，我想揩油，他不给，
一点小便宜也不给，防线把得很牢，在他强烈的抵抗下，我手软了一下，一度形势
很危急，当即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在这种紧张的搏斗中，谁头脑清醒些，
谁就能赢，如果有一着抓不住，滑过去，下了“臭棋”，就会出现险情。因此，赛
前如果没有很好休息，没有充分精力，根本顶不下来。我在赛前，参加桥牌比赛，
打网球，“拱猪”，都是设法放松一下，尽量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比较好的状态，以
便在比赛时能充分发挥水平，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准备工作。
    两届擂台赛的胜利，表明我国围棋赶上了日本的最高水平，实现了陈老总的遗
愿。武宫对记者说：日本现在有危机感了，再不努力，要落后。中国围棋发展快是
因为由国家作后盾。这话不错，全国从中央领导同志到广大群众，都在热情关怀我
们。我希望我们棋手特别是年轻的棋手们，一定加倍努力，再接再厉，争取早日在
总体实力上也赶上日本。

                                       （原载《新体育》198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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