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一七
    中国的司法程序，武芳这类刑事案件的审理，要经过三个部门：公安机关侦查
结案后，提交检察机关；检察机关根据公安机关的侦查结果依法进行核查，如果完
备无误，即可根据案情程度向相关法院提起公诉；法院接案后，即行案卷审理，如
果条件具备，则依法输入开庭审理程序，直至一审二审判决。这个程序可以通俗地
总结为：流水作业，互相协作，互相监督。当然，检察院、法院受理案件有着严格
的时间规定和限制。在司法程序中，除了公安、检察院、法院的监督程序，还有同
级人民代表大会的监督程序和党委政法委员会的监督程序。从制度设计的角度看，
人大的权利和党的权利往往是一体化的，但是也有些微差别。它们毕竟是两个利益
主体，如同母鸡孵蛋，一个蛋孵出了小鸡，一个蛋孵出的却是鸭子。鸭子有鸭子的
属性。鸭子既然孵出来了，就要按自己的方式叫唤，就要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它有
自己的嘴已，自己的头脑，自己的尊严。
    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咸阳市人大行动了。

一八
    郭建义率领市人大法制委一队人马来到了礼泉县。礼泉县是武芳案的源头，他
要追根溯源。
    人大干预后，市检察院和中级法院都迅速作出了反应。从两份报告来看，公说
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人大开始认为，武芳案拖了三年，责任在法院。但是看了法
院的报告，结论似乎下得太早。那么简单的一个案件，检察院法院起诉发回，三番
五次，来来回回，其中必有蹊跷。焦点集中在王茂章身上。
    从已掌握的材料看，王茂章收审三个月后即被释放，而法院却看不到收审材料，
却在释放一年以后的1989年8月21日由市检察院“取保候审” 。检察院在与保人王
茂勤谈话时说：“王茂章已构成犯罪，本应逮捕，但考虑到具体情况，市检察院决
定对王茂章取保候审。”在重大犯罪事实没有搞清楚、审讯记录无影无踪的情况下，
罪犯有什么“具体情况”值得“考虑”并，“取保候审”呢？犯罪事实清楚，就应
该逮捕起诉，什么叫“本应逮捕”？何况人早就放了，何言“取保候审”呢？
    市法院对此提出了异议，市检察院则说：“对王茂章取保候审，是我院检委会
根据本案实际情况，依法作出的决定，经研究仍维持原决定。”
    “本案实际情况”是什么呢？没有进一步说明。市法院根据案情判断，王氏兄
弟犯罪，有着明显的蓄谋迹象，要求补查王茂章的犯罪动机。
    市检察院则以王氏兄弟“均供在作案前没有预谋”为由，认定王茂章帮凶的目
的“是为了让武和王茂新睡觉”，也就是说“王茂章无伤害犯罪故意”，提供硫酸，
暴力帮助其兄和嫂子睡觉，也只能是“违法行为”，起诉为“共犯”，显然有矛眉。
市检察院后来又认定，王氏兄弟“作案前是否预谋、怎样预谋，两被告均坚不供实，
无法查证。但是，两被告在作案过程中，心领神会，密切配合，已属实施中的共犯”，
并详细阐述了理由。
    既然王茂章犯罪证据确凿，理由充分，为什么不实施逮捕，却要“取保候审”，
让王茂章逍遥法外达三年之久？“实际情况”到底是什么？
    1990年4月， 市法院市检察院共赴礼泉调查，县公安局县检察院除了强调县上
做了大量工作外，还强调说，根据已有材料，“王茂章的门题是定不下来”。什么
“定不下来”？不把收审情况附卷，把人放回家生孩子，就能定下来？
    有关人员后来回忆说，县上的意见，王茂章的动机是帮助兄嫂睡觉和好，因此
不构成犯罪。也就是说，在如此明白的犯罪事实面前，还有司法人员为王茂章鸣冤
叫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了“兄嫂和好”——提供硫酸、使用暴力、通过毁容毁
身来帮助“兄嫂和好”，多么善良和崇高的动机！天底下竟有这样残忍的办法来帮
助“和好”！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面似乎潜含着这样的逻辑：一、武芳是坏女人，王茂章提供硫酸并使用暴
力帮助其兄，起码在“道德”上是可以理解的；坏女人应该受到惩罚，只不过惩罚
得过了头罢了。二、“睡觉”，谁都明白，此时此刻就是“强奸”的同义语，王茂
章顶多不过是帮助哥哥强奸嫂子罢了，顶多不过是犯罪行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态的发展和他没有关系。当然，法律要以事实为依据，对任何嫌疑人，不能作简单
的“有罪推定”。但是，不去追踪犯罪线索，避重就轻，甚至包庇罪犯，法律怎么
去衡量罪与非罪？
    

    市中级法院显然不能同意这种荒谬的逻辑。严格地讲，市检察院也不同意这种
荒谬的逻辑，市检察院案发三年后的态度证明了这一点，虽然前后态度略有不同。
为什么前后态度不同，原因不明。
    市、县司法机关联席会议决定，由礼泉县组织“突击审讯王茂章”，并继续侦
查一些犯罪的重要情节。事态的发展表明，礼泉县没有执行联席会议的决定，市检
察院的补充侦查也没有得到礼泉县的配合。
    武芳案从此冷冻，一放就是一年。鉴于此，人大干预，市检察院没有补充更新
的材料，在原有基础上重新起诉，当然被市法院发回。出于尊严，法院也要把此案
发回。案件又出现了僵持的局面。所以，郭建义要亲自出马打破僵局，推动此案迅
速进入审理程序。
    郭建义是咸阳的老人。他在70年代曾任过礼泉县委副书记、兴平县委书记，80
年代初任咸阳市委宣传部长、市委常委，对礼泉县和咸阳市的“政治生态”了如指
掌。他有一米八的个子，身材修长，深度近视，面容清灌，一头白发，往后梳理得
非常整齐，虽已年近七十，仍不失翩翩风度。在“阶级斗争”的年代，由于家庭成
分的原因， 他为政谨慎， 做人小心。在咸阳，他被公认为“有水平的干部”。他
1992年退休。他临退休的时候，主持处理了武芳案，一时名声大噪，被老百姓称作
“郭青天”。他说：“为民伸冤，人大责无旁贷！不能为民伸冤，还叫什么人大！”
    礼泉县人大的会议室气氛紧张。经手武芳案的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主要
负责人和办案人员都来了，坐满了一屋子。大家面面相觑，各怀心思。他们没有想
到，武芳案案发三年，似乎已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
    郭建义面色铁青。他熟悉礼泉县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他十分清楚，案件虽
然简单，发生在烽火村就不简单。他了解到，不仅王茂章取保候审，逍遥自在，主
犯王茂新在礼泉县关押期间，“还可以到监狱外溜达”。礼泉县处理武芳案，可以
说是黑白不清，人妖颠倒，没有正义公理可言。他说：“武芳案疑点很多。‘麻达’
（注：‘麻达’，关中方言，‘麻烦’、‘毛病’、‘问题’，的意思。）在县公
安局破案时就种下了。”
    首先是王茂章的问题。据1988年4月26日晚值班的县公安局副局长骆永坤回忆，
案发后，他即率领十几个公安干警赶赴现场，当时就搞清楚了王茂章给其兄硫酸的
案情， 并把王茂章拘留了。 第二天，他把案件交给了主管刑事的副局长王正公。
“发案好长时间了，我们局里研究案件，（主办人员）侯通胜汇报案件时，只汇报
了案犯王茂新的情况。我提出：‘不对哩。两个案犯么，咋只介绍一个案犯？’王
治堂局长一听就火了，说：‘你办案么，汇报两个案犯哩，咋只汇报一个？……’”
王治堂一发火，侯通胜等办案人员缄口不言，会也就开不成了。王治堂宣布散会。
后来如何，不甚了了。
    其二，武芳一直指控有女人参与作案，明确说关灯后，首先冲进来抓住她的两
只手并压在她身上的是一个女人。 骆永坤回忆： “我们调查时，有这么个印象，
（武芳的）三个嫂子强行帮着王茂新与武芳睡觉哩。”武芳的三个嫂子分别是张彩
娥、高雪铃、王雪铃。我们来看看她们记录在案的证词。
    1988年4月27日（也就是发案第二天） ，张彩娥的证词：“我昨晚去接待站，
在院子里见到王雪铃和高雪铃，不知谁说笑哩：‘你几个嫂子帮茂新把他媳妇裤子
一脱，叫睡觉去么。’人（们）都笑哩。一会儿，武芳住的房间里灯灭了，我还偏
哩，没人管（口外）事。当时房子里呐喊哩，声音比较大，停一会儿，我三人先后
到武芳房子。当时进去后，谁解裤子，我也没看清。我在武芳脚上脱袜子，当时她
脚乱蹬哩。刚把一只袜子脱下，我就出去了。”
    1988年5月3日， 高雪铃的证词： 她与二嫂王雪铃、三嫂张彩娥来到接待站。
“当时，在外面说话的人也比较多，不知谁说：‘他三个嫂子来了。你进去帮你弟
把媳妇裤子脱了。’当时话那么说哩，我都没言传。一会儿，武芳住的那个房子灯
灭了，我和我两个嫂子先后进去了。进去后，我看到武芳在地下躺着哩。马趴着看
不清，因为黑得很。我伸手到武芳身上摸，我摸到腰部时，觉得手粘糊糊，手上还
热热地。我没停多大功夫就出去了。出去后，我就在灯亮处看，我手上的东西，我
知不道（是）啥东西，就叫那几个男的看。男的说，可能是硫酸，快洗你手。我把
手擦洗后，赶紧到武芳住的房子，叫茂新把灯拉着。电灯拉着后，我见武芳躺在地
上，床上被褥、床单乱成一团，人身上脸上的硫酸淌着哩。后我就和我三嫂王雪铃
用床单擦武芳身上，用水洗。”
    办案人员问高雪铃：“在接待站院子里，谁给你和你两个嫂子说，叫脱武芳裤
子？”
    高雪铃答到： “当时院子里人多， 嘻嘻哈哈乱偏哩，具体谁说的，我没注意
（口外）事。”
    “你们三人进去后，房子（里）有几个人？”
    “和我三个人，共五个人，武芳和茂新。”
    1988年5月3日，王雪铃证词：“我们三人就在院子里立（着）的。一些男人偏
闲传哩。当时不知谁说，像都是他嫂子哩，你去帮茂新把媳妇裤子一脱，叫他睡去
么，再说她（武芳）就跑不成了。”
    三个嫂子的证词起码提出了如下问题：一、不管动机如何，三个嫂子受人支使，
参与了作案过程，其中有脱袜子的，有帮忙时被硫酸烧伤的，为什么没有进一步追
究？当时的县公安局长王治堂证实，有“女的压住（武芳的）身子，（让）王茂新
倒硫酸”。“当晚收审了王茂新，监视居住了两个嫂子。两个嫂子监视居住了一天
就放了”。理由是：“当时分析两个嫂子的动机，是为了协助弟弟（与弟媳）和好。”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和好办法？二、那个操着流氓腔调怂恿三个嫂子进屋施暴的“男
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不进一步调查？三、灯一灭，三个嫂子就进去了，作案时，
屋里一共只有五个人，王茂章在哪里？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什么时候出去的？为
什么只有王茂章本人的陈述，而没有旁证？四、王治堂证实：“烽火村的主要干部
肯定在院内门外。（当时）外面（有）好多人看。”这是一起集体参与、集体围观、
有明显预谋迹象的重大案件，为什么前期只逮捕了王茂新，而漏掉了王茂章等其他
人？是否追究王茂章，是否追究其他参与者，会直接涉及到有权有势的王二公子农
业，这是门题的要害。
    第三，关于拉灯人。

一九
    西安中级法院。
    法庭调查。重要当事人，烽火村党总支副书记王正吉。
    法官问：“王正吉，1988年4月26日晚，你们去做武芳的工作，有几个人在场？”
    王正吉答：“四个人。有我，王保东，王中辉，王农业。”
    法官问：“王农业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王正吉答：“在我们后边，王农业进去了。”
    法官间：“你们在屋里干啥？”
    王正吉答：“我们在里面劝武芳哩。”
    王正吉说：“我走时灯亮着哩。”
    王正吉说：“我们四个人先后出去。我们三人先出去，王农业后出去。”
    我当庭询问：“先后出去，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王正吉说：“没有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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