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894年7 月25日上午8 时30分。朝鲜牙山丰岛海面。

    海面上炮声隆隆，硝烟弥漫。

    “高升”号轮船正沿原定航线向仁川驶去。英国舰长高惠悌站在驾驶台，看见
几艘悬挂太阳旗日本军舰一面发炮，一面追赶中国军舰“济远”号，不由得感到有
几分担心。

    大副。二副等高级船员都来驾驶台，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这场混战。

    “船长，我们怎么办？”二副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语气紧张地问。

    “不管它，把定航向”，高惠悌迟疑了一下，又颇有信心地说“‘高升’号是
英国船，挂的是大英帝国的国旗，这一切就是为保护它免受一切敌对行动。”

    李鸿章报告这次战事的电报中称：

    “吉野督船（即旗舰）尾后连追不止。济远停炮诈敌，彼驶近，拟擒我船，济
远即猝发后炮（即水手王国成等人主动发炮），一弹飞其将台（即舰桥）二弹毁其
船头，三弹中其船中，黑烟冒起，吉野移逃，四弹炮力已及矣……风闻提督阵亡，
吉野伤重，途次已殁（即已沉没）”

    所谓“提督”即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司令官坪井航三海军少将。事实上，
坪井航三毫发未伤，“吉野”号也无恙而归，真正悲惨的是这只悬挂英国国旗的
“高升”号轮船。

    上午9 时10分，“济远”号迎面向“高升”号驶了过来，主桅下方的信号旗挂
出的信号是“我已开仗，尔须速回”，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主桅是却高悬着一面
白旗和一面日本海军军旗。

    “济远”号从“高升”号右舷不远处驶过，在两船相会时，“济远”号上的日
本海军军旗降了下来，马上又升了上去。

    “这是什么意思？”德国人汉纳根也上了驾驶台，他问道。

    “不知道”，舰长高惠悌耸了耸肩，满脸疑惑地望着渐渐远去的“济远”号，
答道，“也许是向我们表示敬意吧”。

    “高升”号仍在按原航向前进。

    9 时15分，“高升”号从日本军舰“浪速”号左舷一侧的海面上驶过。

    “浪速”号在驶过“高升”号的刹那间突然对空鸣枪两响，并挂出“立即停转”
的信号，随即转舵，以舰首对着“高升”，并挂出“立即投锚”的信号。

    “高升”号停下来，机器轰隆隆地空转着，船身随着波浪微微摇晃。船长高惠
悌、仁宇军带队的劳务处帮办高继善和李鸿章的德国顾问汉纳根聚集在上层甲板上，
忐忑不安地盯着日本军舰的动向。



    “他们要干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想。

    没想到“浪速”号突然转舵离去，全速向远处的“济远”号追去。

    高惠悌船长松了口气。向驾驶台做了个手势，说：“发信号民，问问日本人，
我们可以走了吗？”

    “停止前进！”“浪速”号一边全速追击“济远”号，一边对“高升”号发出
信号。

    9 时40分，“浪速”号的舰身在远处的海面上犁出一个大大圆弧，又朝“高升”
号冲了过来。

    “浪速”号舰长东乡平八郎海军大佐在追击“济远”号进，突然接到旗舰“吉
野”号发出信号。司令官坪井航三命令“浪速”号监视“高升”号，并把它“带赴
本队”；命令“吉野”号继续追击“济远”号，并再一次挂出信号：

    “原地不动，否则，承担一切后果！”

    高惠悌船长有些慌了，在驾驶台和几个高级船员商量对策。仁字军的兵勇们刚
刚亲眼目睹了中日双方军舰的一场海战，又见日本军舰虎视眈眈地逼了过来，一时
间议论纷纷，有的人还从船舱里拿出自己的来福式步枪。

    义胜左营营官骆佩德和义胜前营营官吴炳文慌慌张张地向站在上层甲板的高继
善跑来，问道：

    “高大人，日本军舰不怀好意，咱们怎么吧？”

    “不要慌！”高继善厉声喝道，又走到栏杆边，对下面的兵勇高声喊道：“将
士们！我等自请杀敌而来，岂可贪生畏死？日本军舰若要动武，和等就以死报国！”

    “高大人都如此视死如归，我等岂能忍辱偷生！”二位营官在他身后高声说道。

    情况愈益紧迫。“浪速”号放下一只小艇，向“高升”号驶来，高继善见汉纳
根登上了上层甲板，便迎面走了过去，说道：

    “汉大人（指汉纳根）请告诉英国管带（船长），日本军舰若想俘获此船，我
大清将士宁愿与此船共存亡，而决不当俘虏！”

    “高大人，此事还要进行谈判。在谈判时，维持船上的秩序是很有必要的。”
汉纳根极力想安定他们的情绪。

    小艇靠上了“高升”号，几名军官腰挎手枪和佩刀登上了“高升”号的跳板，
后面还跟着几名手持村田式步枪的日本水兵。

    日本海军大尉人见善五郎跟着高惠悌进了船长室，一进门就叫高惠悌把“高升”
号的商船执照和其他文件拿出来检查。

    “先生们，我特别提醒你们注意，高升号是一保英国轮船，船桅上挂的是大英
国的国旗。”高惠悌神情严肃的说。

    “我不管你是英国船还是中国船”。人见善五郎转过来，佩刀在桌腿号碰出响
声来，“我接到的命令是，‘高升’号必须跟随我们的日本海军‘浪速’号开走，
不得单独驶离！否则，后果自负！”

    “如果一定要命令‘高升’跟你们走，我也没别的办法，只有在抗议下服从。”
高惠悌无奈地耸了耸肩，用纯粹西方人的方式作了回答。

    人见善五郎满意地点点头，匆匆带着日本海军军官兵离开“高升”号。

    “高升”号仍在海面上停泊，船上空气沉闷而又紧张。

    人见善五郎的小艇驶回“浪速”号后，“浪速”号又挂出了信号：“立即砍断
缆绳起锚，随我前进！”

    高继善等人看到“浪速”号开走，无不愤怒万分。仁字军的将士也被激怒，顿
时全船骚动，人志鼎沸。

    高继善带着骆佩德、吴炳文二位营官和几名持枪的兵勇，快步冲向驾驶台。德
国国人汉纳根也跟着进了驾驶台。他是高继善叫来临时充当翻译的。

    “我们决不服从日本人的命令，哪怕是与船共沉。”高继善以仁字营务处帮办
的身分交涉道。

    “我想提醒你们，抵抗是毫无意义的，一艘商船是无法对付一艘军舰的，一颗
炮弹就能在短时间内使‘高升’号沉没。”高惠悌无奈地劝说道。“

    “即使如此，我们宁死也不当日本人的俘虏！”

    “先生们，请再考虑一下，在目前的情况下，没有比投降更好的办法了。”

    “除非日本人同意让‘高升’号退回大沽，否则就拼死一战，决不投降！”

    “先生们，我再提醒你们一句，假若你们中国人一定要打，那么外国人必须先
离船。”

    高惠悌看看眼前情绪激昂的这个中国人，无奈而又困惑了。

    “来人！”高继善又叫了一声，“把这些洋人统统看起来，不准起锚！”

    骆佩文立即指挥仁字军兵勇，端着上了刺刀的来福式步枪，把高惠悌和外国船
员全部押进了驾驶舱。

    “吴营官”，高继善又向吴炳文命令道，“即刻派人看守船上所有吊艇，不许
任何人离船！”

    “高大人”，汉纳根站了出来，在驾驶台门口拦住高继善说，“你我之见，目
前首先要使你的部下保持镇静，然后应当让英国船长发信号，叫日本人再来谈判。”

    高继善看了看人，迟疑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

    “浪速”号又一次放出了小艇，来人还是那个海军大尉人见善五郞.

    汉纳根在船舷迎着从跳板上爬上来的人见善五郞说：

    “现在英国船长已失去自由，不能服从你们的命令，船上的中国兵士不许他这
样做。中国军官和兵士坚持要让他们退回原出发的海口。”

    高惠悌在两名仁字军兵勇的押送下，也走了过来，说：

    “请带信给你们的舰长，说中国人的拒绝让”高升“号当你们的俘虏，坚持要
返回大沽口。考虑到我们出发时尚在和平时期。即使两国已宣战，这也是个公平合
理的要求。”

    “好吧，我会将你的意见转告我的舰长。”人见善五郞点了点头，返回了“浪
速”号。

    这时已是中午12时30分，交涉整整历时3 个小时。

    “浪速”号又挂出了信号：“欧洲人立刻离船”！

    “中国人不准我们离船，请派一小船来。”高惠悌用信号回答。

    “不理睬它！　既然船上的中国人有意与我大日本帝国海军为敌，就只能击沉
他了。”“浪速”号舰长东乡平八郞海军大佐在舰桥上望着“高升”号的信号说，
又命令道：“左舷鱼雷准备！”

    “浪速”号的前桅升起了发射鱼雷的红色信号旗。随着东乡平八郞一声令下，
一枚鱼雷呼啸而出，但刚进入海面就不见了，未能命中“高升”号。

    “目标‘高升’号右舷炮齐射！”东乡平八郞有些恼怒地看着这枚鱼雷不争气
地消失在海面，又发出了炮击的命令。

    12时40分，随着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高升”号的煤库首先被排炮击中了。
顿时，浓烟烈火腾起，遮天敝日，空气中满是飞溅的煤屑、碎片和水珠。

    “浪速”号发射了两阵舷炮之后，浓烟滚滚的“高升”号开始倾斜，船的尾部
已浸入海中，甲板上到处是破裂的船板和血肉模糊的仁字军兵士的尸体。他们有的
是被炮弹击中的，还有的是被击破的锅炉所喷出的滚滚蒸气烫伤的。在危急关头，
高继善和两位营官却仍在甲板上，指挥兵士用步枪向“浪速”号射击。

    船长高惠悌见看守他的几名中国兵离开了驾驶台。跳下甲板参加战斗去了。忙
跑出驾驶台，冲向轮机舱，拿到最后一个救生圈，从船舷边跳进海里。刚跳下去时，
又听得一阵巨烈的爆炸声。他回头一看，只见在越来越倾斜的船身上，无数中国兵
仍在不停地用步枪射击。

    汉纳根也跳进了海里。入水之后他抬头后望，“高升”号尾部已经入水，船　
头慢慢地翘了起来。只见高继善满身鲜血，正一手拉着拦杆，一面命令兵士射击，
一直到船身完全沉没。

    下午1 时10分，“高升”号沉没在丰岛西南方向蔚岛以南约一海里的海中。海
面上到处漂浮着船体的残片和一具具尸体，活着的人拼命往几只已放下的小船上爬，
或是往远处的海岸游去。“高升”号露出海面的两根桅杆上，也爬满了人。

    但“浪速”号仍不甘心，日本人用舰炮、步枪和哈乞开斯机关枪轰击漂浮在海
面上几只救生小船和游水的求生人。东乡平八郎下下令：“只救助英国船长和白人
高级船员。”他这样做是为了在事后如果日英关系为此发生问题时，英国船长等人
员不会作出不利于日本政府的证词。直到下午4 时，这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才告结
束。

    第二天早晨7 时，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利安门”号巡洋舰开到丰岛海面，发
现“高升”号孤零的露在水面的两根桅杆上爬满了人，便放下两只小艇将遇难者救
起，一数，竟有42人；当天中午，游水到附近蔚岛上的汉纳根和中国兵被发现，德
国海军“伊力达斯”号接运走了120 人，英国皇家海军“播布斯”号军舰接运走了
87人。三者相加，“高升”号所运送的1100名中国官兵中，只有252 人遇救，其余
包括高继善在内的850 人全部殉难。

    英国舰长高惠悌、大副田泼林、丹麦籍电气技师德脱等高级船员被“浪速”号
救起，后又被送上“八重山”号军舰，与北洋海军“操江”号被俘官兵一同到了日
本佐世保军港。

    日本海军联合舰队首击沉“高升”号，掳获“操江”号。这种不宣而战，突然
袭击中国租用的外国轮船，明显地违反了国际法。

    事发之后，李鸿章又想以“以夷制夷”的办法，让英国政出面干预。英国政府
也曾一度提出抗议，引起日本政府的恐慌。但击沉：高升“号的当事人东乡平八郎
却十分镇定。他在当海军士官时，曾留学英国，谙知国籍法和海事法，一口咬定”
高升“号的被中国劫持的。

    开战的急先锋陆奥外相接到“高升”号事件的消息后，马上写信给伊藤首相：
“如有必要，亟应奏请陛下圣裁。大兵增发之事，宜矛暂缓，不知可否？窃不胜忧
虑，谨奉书以闻，尚希定夺。”

    英国干涉是不可避免的了，日本目前应谨慎。陆奥想以暂缓增援来表示日本的
谨慎。伊藤首相却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他的提议，说：“珸已至此，难以变更！”

    伊藤远比陆奥镇静从容。

    与此同时，东乡平八郎大佐已采取了周到的措施。被救起的英人船长和高级船
员们到达佐世保海军基地后，果然对日本方面大为有利。

    法制局长官末松谦澄亲赴佐世保调查，结论为日本方面并无过失，没有赔偿义
务。根据是：

    一、“浪速”舰在日中两国业已交火之后，向“高升”号行使了“交战者”权
利。

    二、“高升”号属于英籍船只，但是事变之中，船长被夺去行使职权之自由，
船由清军控制。就是说，英船“高升”号当时被清军军官所劫持。

    三、“高升”号船主与清政府订有契约：一旦开战，该船即交付清政府。

    果然不久英国报刊上就登出了某大律师论证日本击沉“高升”号无罪的文章。
英国政府于是对日本既不要求道歉，也不索取赔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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