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落魄洋场

    船队离不列颠水域愈近，战争的气氛便愈发令人恐惧。每条商船都派出了华工，
24小时轮班上船顶值哨。二十几名眼力特别好的华工，也被挑选出来分班登上“阿
布柯尔”号船顶眺望。他们用望远镜看到，护航的军舰已经增加了很多，四面八方
的舰队，散布到二十五英里之遥。

    与鲁芸阁同住一间舱房的华玉峰，实在不明白此人有什么样的通天本领，居然
被英国领队提拔为头等华工翻译，而且搬进了头等舱。

    鲁芸阁好运连连，皆因为他送了一枚镶绿玉的戒指给英国领队发美尔先生。鲁
芸阁给华玉峰介绍的家史以及家人的经历，完全是信口胡诌。他父辈从无一人做过
大清的县令，他也从未跨进过大学的门槛。他父亲只不过是一个落第秀才，在温江
县城开过一家私馆，一场暴病死后，撇下儿子鲁芸阁与寡母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
鲁芸阁15岁就辗转到广州，投靠他父亲当年教授过的一学童，如今在羊城繁华之地
西壕开了间金银玉器店的涂志清老板门下。涂老板见他伶俐聪慧，古书读得厚实，
长得也不带俗相，便收在店里当个打杂学徒。鲁芸阁年少翩翩，心灵手巧，加之时
常留心上下左右，勤用心机，未久，果然深得涂老板的欢心，未及满师，就被破格
提拔为跑街。凭借这有利的条件，从此，他竭力与广州商界、金融界的中外要人接
触，并频繁地出入于沙面租界、富家宅院之中。他除在买卖中私赚回佣，有时也悄
悄地捣腾几宗本小利大包赚不赔的生意。几年过去，鲁芸阁不仅长成个伟岸倜傥的
美男子，银行里也有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数目。此时的鲁芸阁，已常常是借涂老板的
骨头熬自己的油，名义上是为店里揽生意，骨子里更多的是捣腾自己的私货。东堤
一带由豪商巨贾经营的“京华”、“永春”，粤剧大老板白玉堂投资的“流觞”，
以及文人雅士萃集的“燕春台”一类上等酒楼，是他常去讲生意的地方。入夜，则
去附近的豪华大寨( 清末明初时广州最高级的妓院) 过夜。较次一等的半私明( 广
州俗称“半掩门”) ，因别具风味，也是他常去光顾的地方。至于那更次一等的二
四寨、打炮寨，鲁芸阁是从不涉足的。因为他出手阔绰，与大寨、半私明里的老鸨
少娼们打得火热。

    谁知好景不长，就在今年7 月里，鲁芸阁捣腾私货的事情终于被早有觉察的涂
老板拿住了。盛怒之下，涂老板把他这忘恩负义的小同乡一脚踢出了店门。涂老板
万没料到，他这一脚，竟会把鲁芸阁踢出了国门。那晚，鲁芸阁将四千元存款悉数
取出，来到了上西关金沙滩一家相熟的半私明屋里。

    此时虽囊中不乏，但区区四千元要在这“销金窟”里撒泼，那也不过是眨眼的
工夫。再说，饭碗已经打破，他今后的日子，还得靠这点钱压底儿。素来财大气粗
的鲁芸阁一反往日作派，一不进“闺房”，二不叫花酒，冷面无声地与几个常泡在
妓院里混日子的偏客搓麻将捱时光。谁料几个偏客见他袋里殷实，竟串通起来抬他
的轿子。鲁芸阁越输越慌，越慌越输，破晚时分，已被几个偏客挤得囊中如洗，连
一早的饭食，还是厚着脸皮去鸨母处讨来的。万般无奈，鲁芸阁只好将鸨母请到僻
静处，如实把真情托出，恳请这鸨母看在往日情分上，暂且收留他几日，一应费用，
皆如数记在账上，待喘过这口气来，再加倍偿还。这鸨母听罢诉说，并未为难他，
让他宽心住下，感动得鲁芸阁眼中泪花闪闪，差点儿趴地上行大礼，喊亲娘。

    他哪里知道，这鸨母正把另一算盘拨得“噼噼啪啪”乱响。半私明对外是公开
蓄妓卖淫的场所，暗地里，这些鸨母还兼干着另一桩抓金揽银的大营生———专为
那些在家庭内得不到性满足的巨室妾媵做淫媒。当然这种营生是在极端秘密的情况
下进行的，先由富家巨室妾媵的近身妈姐( 主人的贴身女佣) 与鸨母搭上线，次由
近身妈姐带上女主人到约定的地点与鸨母接上头，随后再由鸨母把这妾媵带回半私
明。干这种活儿，鸨母捞取的油水丰厚。男人的嫖价，归鸨母独吞，这些搂着金银
柜子睡觉的妾媵，更不会在乎钱财，心情愉悦时，随手洒几个金钱，也够鸨母受用
一阵。因了这惊险神秘的味儿，也就引得许多嫖客跃跃欲试。这些巨室富家妾媵大
都姿色出众，故而一般相貌平平的嫖客仅是耳闻，此时，这鸨母手里正握着这样一
个女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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