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和解的冤家

    鲁芸阁被冻醒了。法国西部10月的气候真是古怪，太阳一出像是夏天，太阳一
落则好像是冬天。他和弟兄们全都呆在第二道堑壕里，在他们的身后，通往森林的
一大片开阔地上，已经垒起了上千个小坟堆，每个小坟墩的顶部都倒扣着一个浅盆
形钢盔，那景象看上去无比凄凉。

    “鲁芸阁，你怎么啦？”他兀地醒来，华玉峰正关心地望着他。“我刚才，有
点迷糊。”“想艾米丽了？”“是的。”鲁芸阁并不掩饰此时的心情，他揉了揉眼
圈儿，又说，“我要做父亲了。我怕我的孩子一出世就失去了自己的父亲！玉峰，
如果摆在你面前的只有死亡或投降，你选择哪一样？”

    “你疯啦！难道你忘记了战地条例？”华玉峰胆怯地溜了一眼鲁斯顿上校。

    “我和你谈的是我的心里话，管它什么条例不条例！这次上前线，我心里有多
苦……”

    “你苦，难道我心里会好受？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你我人乎？”难得激动的华
玉峰也激动起来，“可是，我们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的命根子在英国人、在
鲁斯顿手里攥着……言降者，格杀无论，只有在这杀气腾腾的条例面前，我们才能
与外国人平等……鲁兄，如果横竖是一死，我不如死在德国人枪口下，好歹也用自
己的命，去为中国人争个脸面！”

    “玉峰，你这句话，算是说到我的心里去了。”鲁芸阁感慨万端地伸出手去，
在华玉峰的肩膀上久久地摩挲着。这种亲切的举动，立即使华玉峰感到了一种亲切
的震颤，心与心，倏地靠紧了。

    鲁芸阁继续说下去：“我们中国人的可悲也就在这里。每一个华工都明白这个
道理，我们扛枪打仗不是为了自己的祖国，相反，我们仇恨它，诅咒它！可是，我
们却没有办法否认自己是一个中国人。外国人骂我鲁芸阁，我可以忍受；可要把我
鲁芸阁当成一个中国人来骂，我会马上跳起来和他拼命！咳，中国人，我们这些可
怜的中国人呐！”

    “一个人可以不要脸，但是一个民族却不能不要尊严。”

    “对啊，我们正是为了祖国这张脸，豁出性命和德国人去拼、去死……我们有
15万中国人在火线上啊！你看看这一片坟堆，那里面也埋着我们营里的几十个弟兄
……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永远地留在这异国的土地上了，啊，中国、四川……我的家
乡……家乡！我一想到它，就忍不住想嗷嗷痛哭一场！”

    “呜呜……呜呜呜呜……”华玉峰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芸阁兄……我今天…
…呜呜……才真正地认识了你，我他妈的不是个人，是个杂种！杂种！”

    “玉峰！何出此言？”

    “你知道吗？我已经无数次在上帝面前忏悔我对你犯下的罪恶，可是，我却一
直没有勇气向你承认……我嫉妒过你，那是无比强烈的嫉妒，你身上表现出的一切
长于我优于我高于我的地方我全嫉妒。我知道我再也超不过你，特别是我爱着的艾
米丽投入你的怀抱后，我便对你起了杀心……在一次战斗中，我躲在背后对你开了
一枪，幸亏没有打中。我今天把什么都告诉你了，我突然感到了一种紧勒在脖子上
的绳子解脱后的轻松。我承认你比我强，你的灵魂比我的灵魂纯洁高尚得多！”

    “玉峰，别再说了！我和你一样，不，甚至比你还丑恶，我也坑害过人……”
他的语气沉重起来，心中好像阵阵发痛，他继续说道，“我们别为过去不光彩的事
伤心痛悔了，说说现在，说说将来吧！我已经打定了主意，我绝不愿意死！在亚眠
火车站与艾米丽分手时，她把我送她的一朵红宝石胸花又回赠了我。”他从内衣口
袋里掏出那朵独粒红宝石钻镶的胸花，宝石发出的红光与黄金的光泽熠熠生辉。
“艾米丽坚持要我把它带在身边，她说，这朵胸花上有她的体温，我想念她的时候，
看见这朵胸花，就好像看见了她。爱情使我变得怕死了，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
要还是单身汉鲁芸阁，我会像弟兄们一样地去冲杀……我已经有妻子、孩子了，我
有了一种强烈的高于一切的责任心，为她们而活，中国人死了不计其数，谁为我们
说句好话？如果真到了绝境，我会怕死，会投降的……会的，这战争不关我们的事，
别打死我！别打死我！我有妻子、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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